歸元山居

田野歌

本不該走上這條路，可腳卻像不聽使喚似的，一步步走到了這里。明知道越過自己劃下的那條原則線會疼，還是咬了咬牙——伸出去的腳尖又往前探了一點。 這三年，哪是“苦”一個字就能說完的。冷暖都在胃里藏著，滋味只有枕頭清楚?？捎幸稽c我從未動搖過：只要孩子們圍在桌前端起碗，看見米粒實實在在地盛在里頭，那么我的腰彎得再低一點，肩膀再沉一點，也就都算不得什么了。事是我選的，路是我走的，該承擔的，我一分也不會躲。 如今，總算能在喘息的間隙，回頭望望來路。不全是訴苦，也不像炫耀，只是覺得，這一段深深淺淺的腳印，總該停下來，替它們說說話。就像秋天要把葉子落完，才能干干凈凈地過冬——有些事，說出來，心里就騰出地方了。 　　四年前，父親走了。 那像一堵最厚的墻突然倒塌，光漏進來，風也灌進來。緊接著，道爺也走了。然后，是任師傅。不過四年，生命里三座穩(wěn)穩(wěn)的山，一座接一座歸于塵土。他們走得不慌不忙，卻把我的天地，抽得空空蕩蕩… 三年守孝，日子是灰的。 除了回家看孩子那一點暖色，其余時辰，人都像懸在半空。失眠是?？停归L得沒有盡頭。實在熬不過心里那份空落，就半夜起身，成為夜色里一個孤零零的影子，往山里走。 新密的那個山頭，埋著任師傅。大坪的那個山坡，睡著道爺。至于父親，去的路閉著眼也能走到。我常在墳前一跪就是半晌，話是沒有的，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山里的風穿過樹林，像嘆息，也像他們低低的回應。這些事，我從沒對誰完整地說起過——好像一說，那份獨自承擔的重量就輕了，而我，竟舍不得輕。 今天零零碎碎把這些拼湊起來，不是因為想換誰的安慰。我一個小學畢業(yè)的人，不懂文章章法，只是心里憋了太多東西，硌得生疼。若你聽見了這些，不必說什么。就當是路過一片野地，聽見風在草木間打了個轉(zhuǎn)——那是我積攢了好些年，終于說出口的想念。 　　我今年四十歲，若說這輩子跟書本有什么緣分，大概從學前班就斷了?？善婀值氖?，有些課，有些人，卻像刻在骨頭上，怎么都忘不掉。 記得第一節(jié)課，是張老師教的。那天他背著手，在黑板上寫下“中國上下五千年”，一句一句帶我們念年代歌。我那年才六歲，懵懵懂懂地跟著念，那調(diào)子，那詞句，不知怎的，竟一路跟了我四十年。 到了小學五年級，開學第一課是《開國大典》。巧的是，講課的又是位張老師——不過這位是村里的老文書，我們都叫他老師佰。他頭發(fā)往后梳得整整齊齊，額前露出寬寬的腦門，那發(fā)型，活脫脫是課本里走出來的毛爺爺。別看他七十多了，個子也不高，一個人還種著近二十畝山地，精神頭十足。村里誰家有紅白喜事，寫對聯(lián)、記禮簿、主持場面，都離不了他那一手好字、一身老禮。就因著這份對老傳統(tǒng)的敬重，這些年，我倆倒成了忘年交。他總喊我“娃子”，我恭恭敬敬叫他一聲“老師佰”。只要一見面，從老規(guī)矩說到莊稼節(jié)氣，話里話外都透著泥土里長出的道理和藝術(shù)，聽著就讓人覺得有勁。 可我和書本的緣分，也就到這兒了。十二歲那年，我便離開了課堂，也離開了村子，一頭扎進了生活的江湖，輾轉(zhuǎn)漂泊。這一漂，就是好多年，直到2017年的春天，才仿佛靠了岸。 　　2017年春天，我回了嵩縣老家。離鄉(xiāng)多年，為什么偏在那時回來？直到今天我才慢慢想明白——人這一生，總有一些你不得不面對的使命。你若裝作看不見，它就像一塊心病，一直跟著你。 所以我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同村一位在省里大學教畫畫的姐姐聯(lián)手，想在家鄉(xiāng)搞一個藝術(shù)基地。我們想得很美：用畫筆留住家鄉(xiāng)的山水，把洛陽的老文化畫出來，讓外面的人也能看見我們這片土地的美。 那段時間，我們投入了全部心力，可惜天不遂人愿。想法得不到上面領(lǐng)導的支持，他們更喜歡江南水鄉(xiāng)那種溫婉的樣子，而我們想做的，是帶著紅磚瓦、黃土地、透著豫西筋骨的本土文化。談不攏，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后來更痛心的是，啟動資金被人騙走了，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山包，和一堆沒來得及實現(xiàn)的草圖。 項目黃了之后，我獨自在山上住了一年。那一年，我走遍了縣城大大小小的村莊，真正貼近了土地和生活在這里的人。也就是在那時，我才真切地體會到：貧窮不是數(shù)字，是一家?guī)卓谌溯喠鞔┮患裢馓祝呛⒆訉懽鳂I(yè)時舍不得開燈，是老人病了硬扛著不上醫(yī)院。 從那時起，我做了個決定。之后這九年，我一直和城里那些老朋友保持著聯(lián)系。我常對他們說：“家里有不穿的舊衣裳，別扔，麻煩打包寄給我吧?！迸f衣不值錢，卻能暖人身。借你們的舊衣裳，給老鄉(xiāng)們添一份福氣，也讓我這份沒能畫出來的故鄉(xiāng)情，換一種方式，落地生根。 　　我這人一講起經(jīng)歷就容易扯遠，說回正事吧——九蒸九曬這事，才是我真正要說的門道。畢竟費了這么些工夫做出來的東西，總得讓人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來的。 　　為這“九制”的功夫，我查遍了能找到的古書，翻爛了紙張泛黃的老方子，拜訪了好幾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藥工。把他們的口傳心授和自己七年的摸索一點點拼起來，去年冬天，又跟著一位全科老中醫(yī)從頭學起。直到把所有這些零碎的知識、經(jīng)驗在心里焐熱了、融通了，我才真正開始獨自上手。 炮制這門手藝，說起來復雜得像天書，做起來卻又簡單得如吃飯喝水——難就難在“分寸”二字。萬物有靈，能不能把這草木的靈性引到人的魂里，靠的不是手藝，是德行。德厚了，火候自然就準了，心擺正了，藥材才肯把最好的東西交給你。 　　這事還有個緣由：我曾做過一個夢，夢里幾句話說得清清楚楚——“葉落歸根時方可采回，雪后四合院中取四方之土，筑就中和之灶。引伊河之水，以竹刮塵，滌盡凡垢。復聚三才之水：井水、泉水、河水，匯于九龍之脈，承天地精華以行九轉(zhuǎn)蒸曬。更集張氏黑豆、王氏枸杞、李氏薪柴、趙家黃酒，納四鄰之德，共成造化?！?lt;/p> 醒來后，我就一字一句照著做。采藥必等深秋葉落，取土定在雪后清凈的院落。引伊河活水，用青竹刮去浮塵；聚井、泉、河三水，在老人們說的“九龍脈”交匯處靜置承接日月。至于用料——張大爺家種了三年的黑豆，王嬸后山不打藥的枸杞，李哥臘月里劈的果木柴，趙伯家窖藏五年的黃酒……每一樣都不單是物料，更是鄉(xiāng)親們手心傳來的溫度。 　　整整四十九天，我們跟著老天爺?shù)哪樕摺暄┩９r，月圓月缺看火候，日頭出來了趕緊鋪曬。從清洗開始，院里就沒冷清過。四面八方的老友新朋聚在這兒，會砌灶的幫著盤灶，有力氣的搶著劈柴，手巧的編竹篩……我反倒常被擠到一邊，成了個“閑人”。 這門手藝，說到底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是天地給了時辰，土地給了物產(chǎn)，鄉(xiāng)親們給了心意，而我只是那個生火、看鍋、守著日頭東升西落的人。九蒸九曬，蒸曬的是藥材，修煉的是人心。這當中每一道工序，都浸著對自然的敬重、對古老的忠誠，還有一份想把最本真的好東西，穩(wěn)穩(wěn)當交付到懂它的人手里的樸素心意。 　　從黃精清洗的前幾日起，身邊就多了一個人——一位從湖北來的年輕道友。起初我只當是多雙幫手，后來才漸漸察覺，這小伙子竟是天生帶靈性的角兒。 他話不多，遇事卻極穩(wěn)當。灶火急了，他一看煙氣便知；藥材翻曬的時辰，他仰頭看看云彩，就能說準下一刻的日光。手底下的活兒利落又輕巧，嘴里總是一聲聲“大哥哥”地喚我。日子久了，我才慢慢讀懂他——這年輕人心里，竟燃著一片溫潤而堅定的紅色光芒。那不是別的，正是對山川本草一片赤誠的熱愛。他觸到每一味藥材時，眼里透出的那份光，仿佛能照進草木的靈魂深處。 我常暗自感嘆：這一腔熱血與靈性，如今只等一個恰當?shù)臅r機。若能得遇明師、得合天時，假以時日，他必能將心中那份對自然的感應，化作一味真正圓滿的“丹藥”。 這段緣分的到來，恰恰印證了我一直相信的道理——人若真心實意做一件事，到了該有助緣的時候，天地自會安排合適的人來到你身邊。反過來說，倘若心不正、德不配，再好的緣分到了眼前，也留不住，更接不起。 如今回望，那些蒸曬的晨昏、守火的深夜，因為有了這位道友的陪伴與默契，竟也成了一段清靜而明亮的時光。他讓我更加確信：手藝傳承到深處，傳的不僅是技法，更是心法與德行。而這世間所有深刻的相遇，大抵都是兩顆向道之心，在漫漫長路上認出彼此的回聲。 　　說到這，不能不提我的母親。 母親年輕時，在舊社會里就是個赤腳醫(yī)生。她是我們縣衛(wèi)校第一屆的學生，如今年過七十，精氣神卻比許多年輕人還要敞亮。她常提起，如今縣醫(yī)院的領(lǐng)導里，還有她當年教過的學生。母親那一輩人重實踐、輕虛名，可醫(yī)院里偏偏要講考核、論資歷。她性子耿直，不愿周旋，沒多久便回到了村里。 整個八九十年代，村里大隊的娃娃，十有八九都是母親深更半夜提著藥箱、踩著土路去接生的。那時條件是真苦，可只要手上功夫扎實，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對了，還有我奶奶——她也是個赤腳醫(yī)生，而且厲害得很。當年甚至跑到洛陽去給人接生。我自己就是她親手接到這世上的，只不過出生地有點特別：是在一座廟里。 后來母親帶著我們四處漂泊，她在云南勐海接過生，在新疆奎屯也接過。再往后卻不敢輕易伸手了——因為沒證。這四個字像一道坎，把她攔在了“醫(yī)者”的門外。 如今母親隨我在山里炮制黃精。她從前沒碰過這味藥材，可跟著忙活一個多月后，竟自己琢磨出幾個黃精方子來。你說厲害不厲害？ 　　至于我奶奶，人已仙逝，卻把最寶貴的東西留給了我。她不僅親手將我迎到這人間，在她離去的前后，更仿佛將一種無形的力量悄悄傳給了我。如今我每次出門，心里總要默默向她“報備”一聲——不是迷信，是怕她若在天有靈，見我又粗心，會氣得想把拐杖伸過來敲我。她那根舊拐杖當年總靠在門后，如今不在了，可我總覺得，有些牽掛比木頭更長久。 這些或許就是傳承吧——不在紙上，不在證里，而在手勢里、方子里、深夜提燈走過的路上，和一句說不出口的“我記著你們呢”。 　　關(guān)于九蒸九曬黃精的功效，我這里不多說。如今人人有手機，有文化，上網(wǎng)一查，各種說法五花八門，早就齊全了。 但我必須提醒一句：黃精再好，也是滋陰之物。它就像一盆清水——若你體內(nèi)本就濕氣重、苔膩泥泘，再往地上潑一盆水，豈不是更潮更黏？ 道理其實簡單：看舌苔。若是干咳無津、舌面光紅少苔，像是旱久了的地，那你吃上兩疙瘩黃精，就像逢了甘霖，身體自然知道舒服?？扇羰巧嗵τ趾裼帜?，那便不是它該出場的時候。 我做這個，從來不敢為了掙錢壞了良心。良心這東西，說出去不值幾個錢，可悄悄做進事情里，它能積德。德不孤，必有鄰——你誠心待物，誠心待人，草木知道，天地也知道。 所以你若信我，便記?。汉脰|西，也得放對地方。人對了，時機對了，那一口下去才是滋養(yǎng)；否則，再好的東西，也不過是負重。 這大概就是傳統(tǒng)炮制教給我的——不僅是手藝，更是心術(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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