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昨天，一位時隔二十年的頭像，在手機對話框里亮起，像一聲遲疑的叩門。他開口借三萬，語氣里是極其久疏且沒有任何問候的、不容回旋的急迫與直接。 我如實說了近況：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屏幕很快發(fā)燙，他的回復(fù)帶著刺拋過來，我如實地陳述竟然讓他感覺到如此驚訝。說我一點不顧及他的感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個20多年都沒有跟我有任何情感互動聯(lián)系的關(guān)系，張口就跟我借錢，也是在我十多年中不斷有耳聞，多次到處借錢不還口碑，而且也是在跟他說明實際困難的情況下，反過來刺你。此時我在想他哪來那么大的底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怔住了!二十多年的時光溝壑，仿佛被這一筆他單方面期待、而我無力支付的借款，輕易填平，卻又立刻撕扯出一道更深的裂痕。二十多年來，這般失卻彈性的關(guān)系，我見得不少。人與人之間，似乎只?！敖琛迸c“不借”這非此即彼的脆弱紐帶，一碰即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讓我想起25年一月份食堂里的那頓九塊錢午餐。一個平時關(guān)系比較生分的同事笑容可掬：“石老師，幫忙刷個卡吧，回去馬上轉(zhuǎn)你。”我點點頭，心里毫無波瀾地替Ta刷了卡，如今那九塊錢至今仍在“回去”的路上飄蕩，杳無音信。如果細想的話，這種事,多年來好像已經(jīng)有過N次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錢真的不多!卻像一粒沙落進鞋里，硌得人不舒服。我素來不喜這般行事。輪到自己請人幫忙打飯，我總是先把錢轉(zhuǎn)過去，不多不少。別人肯幫你，已是情分，怎可再讓對方墊付分毫，懸著一份心思？在我看來，“借”這個字出口時，便當自帶一份即刻生效的、無形的償還契約，它關(guān)乎體面，更關(guān)乎一個人內(nèi)心的秩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幾十年來，這樣有去無回的“契約”，我和先生簽下過不少。起初是親朋，后來面龐漸生。他們來時言辭切切，信誓旦旦，走時卻如泥牛入海。我們像兩個虔誠的保管員，卻一次次發(fā)現(xiàn)，托付來的并非信物，而是被遺棄的負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久而久之，我們學(xué)會甄別。不是心硬了，是明白了：</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善良若無邊界，便是對自身福祉的苛責。</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不欠任何人的，尤其不欠那些將他人情分視為河流，只知汲取、不懂源流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這似乎成了一種時代病。借錢者，理直氣壯；被拒者，反目成仇</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情誼的天平上，砝碼只剩下了金錢的往來。</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拒絕，竟成了需要辯護的罪過</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荒誕的景象，常讓我想起兒時祖母的叮嚀。她一字一句地說：“借錢必還，哪怕一分一厘。用了別人的，不還上，夜里睡覺魂都不安?！边@話刻在我骨子里。它讓我覺得，債務(wù)不僅是數(shù)字，更是一塊壓在心上的道德碑石，早日搬開，靈魂才得清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道理，推及更廣處，便是“禮尚往來”。別人家有紅白喜事，遞過來一份禮金，那是一份帶著溫度的“信”。這“信”里，是祝賀，是撫慰，是“我記著你”。屆時，你必須將這“信”妥帖地還回去，添上幾分時光的利息與情意的重量。這不是交易，是應(yīng)答，是關(guān)系的呼吸與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國的人情網(wǎng)絡(luò)，便靠這無數(shù)次的“給予”與“償還”維系著信任的基石。可如今，這基石也常松動。</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有些人，只安然收受八方來“禮”，卻仿佛患了“健忘癥”，再無回響。長此以往，那單向流動的“禮”，便冷了，成了沉甸甸的失“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疫情是一面放大鏡，照見了經(jīng)濟上的窘迫，也照見了人性中那些被遺忘的角落。它讓許多人伸手，也讓許多人縮手。</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我們被迫精算每一份付出，審視每一段關(guān)系。這并非全然是冷漠，有時是一種痛定思痛后的清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終究沒有再回復(fù)這位親戚。有些緣盡，不必勉強畫一個虛偽的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守著的，是祖母傳下的那份“魂靈不安”，是“禮尚往來”的古樸信義。</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這信義，在今日或許顯得笨拙，甚至吃虧，但它讓我活得踏實，脊梁挺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里，我依然相信，</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真正的安全感，并非來自擁有多少可借出的余裕，而是來自內(nèi)心那份“有借必還”、“有來有往”的恒定準則。</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它讓我知道自己是何人，該往何處去。至于那些失落在半途的九塊錢，或三萬塊的情分，就讓它隨風去吧。信義若有溫度，自會溫暖值得的人；而那些無法共鳴的，便由它去，因為余溫，總要留給懂得珍惜的掌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