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 已是故鄉(xiāng)的客</p><p class="ql-block"> 文/孟江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因工作需要，父母從外地被派遣到湘西溆浦的龍?zhí)端恼?。那年，我四歲。我的記憶，便從這異鄉(xiāng)的山水間開始編織。父母在此工作，直至去世；我在此長大，讀書，成家，立業(yè)。大半生的光陰都交付給了這片土地，我常說自己是龍?zhí)度?，心底也早已將這里認作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我們最初的家，是政府安置的一處沒收來的地主大院。院子闊大，有古老的戲臺，有好幾個被屋檐切割成方片天空的天井，四面的廂房皆是木樓，雕梁畫棟，雖已斑駁，卻仍能窺見舊日的精巧與氣派。那是一個孩子探險的王國，每一處幽暗的轉角，似乎都藏著故事。</p><p class="ql-block"> 家門外，不到百步，便是蜿蜒的一都河。河水清淺透亮，四季長流。我的整個童年夏季，幾乎都泡在這河水的沁涼里，看魚群在卵石間穿梭，皮膚被曬成黝黑的釉色。河灘上不是普通的沙，盡是閃著星星點點金光的石英砂，陽光下，一整條河灘仿佛流淌著細碎的金子，擔不盡的，是龍?zhí)兜母皇?，也是我記憶里最燦爛的布景。</p><p class="ql-block"> 這條河，往上走，有一座廊橋，名喚穆公橋，連接兩岸，為行人遮風擋雨。關于建橋的穆公，有一段口耳相傳的佳話。再往上行約五百米，是巖板的吳氏宗祠和崇實書院。書院里有幾百歲的桂花樹，院門外環(huán)著一池藕塘，夏荷秋桂，香氣能纏繞大半條街。那建筑格局肅穆，據(jù)說還殘留著當年抗戰(zhàn)時期黃埔軍校在此辦學的氣息，為這溫軟的山水添了一份錚錚的歷史筋骨。</p><p class="ql-block"> 而我家大門朝南，在門院東南角的坳上，曾有一棵極壯觀的大榕樹。樹身需四人合抱，姿態(tài)奇特，主干斜昂向天，巨大的樹冠披拂下來，活脫脫一個向天昂首、張口欲吟的龍頭。尤其月圓之夜，明月初升，恰好懸在樹冠“龍口”之中，便成就了“蒼龍含珠”的奇觀。樹下，是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幽綠靜謐。鎮(zhèn)上的老人都說，那潭里，住著龍。</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我生命最初的、完整的“龍?zhí)丁保阂蛔袀髡f、有歷史、有靈異、充滿了聲色氣味的鄉(xiāng)土。它慷慨地接納了一個外來的孩子，將它的風土、故事與靈氣，深深地烙進我的腦海與血脈。</p><p class="ql-block"> 然而，離開龍?zhí)?，轉眼已四十載。父母早已在斯處長眠，老家的大院也幾經(jīng)變更，失了舊主。故鄉(xiāng)，漸漸成了需要“回去”的“故鄉(xiāng)”。隨著年歲增長，每次回去，心里的感受便復雜一分。晚飯后，我總忍不住獨自去那些舊地徘徊。</p><p class="ql-block"> 可穆公橋老了，書院靜了，而坳上那棵作為“蒼龍含珠”魂魄的大榕樹，早已沒了蹤影。據(jù)說是因為修路，或是別的什么緣由，被伐去了。連同樹下那口深潭，也被填平，不留痕跡。我站在那片空蕩蕩的、整飭得有些陌生的平地上，晚風毫無阻隔地吹過，心里也空了一塊。那個讓孩童時的我既敬畏又癡迷的、相信有龍存在的靈性世界，它的圖騰，被連根拔起了。</p><p class="ql-block"> 月亮升起來，依舊皎潔，依舊靜靜地照著一都河，照著小鎮(zhèn)，也照著這片無樹的坳地。月還是那個月，它見過一切，記得一切。</p><p class="ql-block"> 只是，在這不變的月光下，我清晰地感到，那個由父母、老屋、古樹、深潭和無數(shù)傳說共同構筑的、我可以全然投入并擁有的“故鄉(xiāng)”，已經(jīng)永遠地留在了過去。我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像一個認真的訪客，追尋著記憶的殘片。父母不在了，記憶的坐標湮滅了，連我自身，也從曾經(jīng)的“歸人”，變成了一個手持舊地圖、卻難免悵惘的“客”。</p><p class="ql-block"> 山河故土，月明如昔。</p><p class="ql-block">而我，已成了故鄉(xiāng)的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