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史海鉤沉《釘子戶之祖做這件事人們都驚呆了（下）》</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年前，我曾在看守所的鐵窗下認識一個人，可稱是“釘子戶之祖”。</p><p class="ql-block"> 這是1966年的開春，村里的工作隊已經(jīng)撤離了，當政的是大隊黨支部。 </p><p class="ql-block"> 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思想武裝起來的支部書記從中看到了“階級斗爭的新動向”，當然不能置之不管。</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學著當年工作隊的腔調(diào)，向寇學書宣告：“這豬肉是你的，但村里的井是人民公社的！你要煮肉做飯，不準從公社的井里打水！”</p><p class="ql-block"> 老辦法：派民兵拿著棍子站在井邊，見寇學書來打水，就給他一頓棍子！</p><p class="ql-block"> 寇學書傻眼了，又差點被氣瘋了……</p><p class="ql-block"> 寇學書當時無法知道，剛開始的1966年可不是個吉祥的年頭。報紙上在批《海瑞罷官》，接著又批“三家村”、“四家店”，中國上空濃云密布，一場空前的政治風暴“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降臨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開大會，形式也變了。會場中間立起個巨大的毛主席像，人人手舉“紅寶書”，先要喊“萬壽無疆”，再念“最高指示”……可寇學書卻悄悄地擠上臺去，一直擠到毛主席像下面。</p><p class="ql-block"> 當主持人宣布大批判開始時，這位老農(nóng)民卻突然站起來，跳著腳，舉著巴掌向毛主席像臉上扇去，一連扇了三巴掌，每扇一巴掌，嘴里還喊一句：</p><p class="ql-block"> “叫你不讓我下地……”</p><p class="ql-block"> “叫你不讓我打水……”</p><p class="ql-block"> “叫你收走我的地……”</p><p class="ql-block"> 據(jù)寇店的人說，當時，全場的人都驚呆了，好久沒有動靜。</p><p class="ql-block"> 突然有人喊了聲：“反革命一一”人們才醒過神來，群呼：“打死反革命！打死反革命！”寇學書被蜂擁而上的人群打翻在地，打得血肉模糊。最后被用繩索緊緊地捆起來，送往縣看守所。</p><p class="ql-block"> 在“文化大革命”中，這叫“被革命群眾扭送公安機關(guān)”。</p><p class="ql-block"> 巴掌扇在紙上，這叫什么罪，新老刑法上似乎都沒有規(guī)定。但是“文革”中規(guī)定的“公安六條”中，有一條是“攻擊偉大領(lǐng)袖”，那可是彌天大罪，足以殺頭的?？軐W書就是據(jù)此被投入牢房的。</p><p class="ql-block"> 寇學書被投入牢房，卻多年沒有判決，一直在看守所里“待決”，這是為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出獄后才從看守所的工作人員那里聽說，是因為沒有檔案。被群眾扭送來，看守所就收了。</p><p class="ql-block"> 但“文革”中先是“砸爛公檢法”，接著又進駐“軍管會”，后來主管的又換成了“革委會”，看守所的主管走馬燈似的輪換，誰也沒見到寇學書被捕的審批文件。</p><p class="ql-block"> 有人抓，沒人管，但也沒人敢放。于是，寇學書就在牢房里“沉底”了，多年來連審問也沒有，終于成了那里“資格最老”但無人過問的在押未決犯。</p><p class="ql-block"> 1976年夏天，我終于有段時間和這位老農(nóng)民住在一個監(jiān)號里了。</p><p class="ql-block"> 本來，看守所里似乎有條規(guī)矩（這是我經(jīng)過長期觀察發(fā)現(xiàn)的）：政治犯只能單獨關(guān)押，或者和形形色色的刑事犯關(guān)在一起，兩個政治犯是不能關(guān)在同一個號里的，大概是為了防止他們思想交流和互相串聯(lián)。 </p><p class="ql-block"> 但是，到這年夏天，不知道外面又搞什么運動了，進來的人突然增加，牢房里人滿為患，一間十來平方米的監(jiān)房，原來最多關(guān)五六個人，現(xiàn)在增加到十二三個，晚上睡覺都無法翻身。 </p><p class="ql-block"> 政治犯不能同號的規(guī)矩已無法維持了。一次在“查號”之后進行了“調(diào)號”這是犯人都熟悉的專用名詞，“查號”大約每月一次，所有犯人都突然在機槍和刺刀下，被趕到院里蹲下，讓看守進到監(jiān)號中徹底搜查，氣氛十分恐怖。而“調(diào)號”則是重新宣布進住各監(jiān)號犯人的名單）。我和寇學書居然住到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就近觀察這位老人，我發(fā)現(xiàn)他的精神似乎已經(jīng)失常了。對別人的問話，他反應遲鈍，目光空洞，很少回答。</p><p class="ql-block"> 我問他，胳膊是怎么殘廢的，他低頭不語。</p><p class="ql-block"> 我問他，多大歲數(shù)了，他兩眼茫然。</p><p class="ql-block"> 惟一能引起他注意的是開飯的哨聲。他吃飯的樣子慘不忍睹：由于雙臂雙手癱瘓，他不能端碗拿筷，就由別人把湯盛到碗里，放在墻角的地上，把饃放在碗邊，他趴在地上，像豬一樣用嘴去拱著吃。一日三餐，都是如此，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了這么多年的。至于大小便，那就更沒法說了，全靠別人幫助……</p><p class="ql-block"> 他也有說話的時候，多半是自言自語，而且總和種莊稼有關(guān)。</p><p class="ql-block"> 外面出太陽了，他會說：場上的麥子該揚場了……外面下雨了，他會說：這雨好啊，玉米該拔節(jié)了……只有一次，他說出了令我吃驚的話一一他眼中突然亮光一閃，毫無緣由地說：“我當皇上了，全國一個縣給我上貢一粒米，就夠煮一鍋飯了……”</p><p class="ql-block"> 一個當時已經(jīng)關(guān)了七年、名叫韓栓緊的老“投機倒把犯”告訴我，寇學書的胳膊是進看守所后，被“上繩”捆壞的。 </p><p class="ql-block"> 他說，那時寇學書很不老實，天天胡喊亂叫，說反動話?？词匕阉岬皆豪?，給他來了個“五花大綁”一一他還頗為內(nèi)行地說，別小看“法繩”這刑具，“上繩”的學問可大了，繩子的粗細，捆的部位和勁道，以及“上繩”的時間，都大有講究。最狠的就是“五花大綁”，用小拇指粗細的繩子，狠狠地捆進肉里，再從背后收緊，沒有人能扛過15分鐘。超過15分鐘，兩臂就變得黑青，神經(jīng)就壞死了，解開后也無法恢復了。寇學書就是被捆成這樣的。</p><p class="ql-block"> 他還告訴我，寇學書比他大8歲，進來的時候大約是62歲，現(xiàn)在住了10年，應該是72歲了。他還說，這些年來，沒見有人來給寇學書送過衣服和日用品。</p><p class="ql-block"> 我和寇學書同住一號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個來月。</p><p class="ql-block"> 這年夏天的氣候似乎格外悶熱，一個監(jiān)號里睡了十多個人，只有一扇小窗通風，人挨人，肉擠肉，熱得大汗淋漓，室內(nèi)汗氣尿氣熏人，讓人幾乎窒息。</p><p class="ql-block"> 沒有幾個人能睡得著?；杌璩脸林?，我突然發(fā)現(xiàn)躺在身邊的寇學書有點異樣，臉色鐵青，毫無生氣。伸手一摸，已經(jīng)沒有呼吸，渾身冰涼。我連忙爬起來，向外面執(zhí)勤的哨兵喊道：“死人了！寇學書死了！”</p><p class="ql-block"> 哨兵叫來看守，看守隔著小窗看了看，說：“喊什么喊，死了就死了，放在那里吧?？词厮幸?guī)定，夜里不準開監(jiān)號門。等天亮再說吧！”說完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身邊挨著一具死尸，這一夜是怎么熬到天明的，我已經(jīng)回憶不起來了。只記得寇學書那瘦骨嶙峋的軀體越來越僵硬，刻滿皺紋的面孔似乎越來越猙獰，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盡量不去看他。</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個在城里長大、在學校里成人的所謂知識份子。</p><p class="ql-block"> 盡管曾參加過“四清”，還到河南農(nóng)村接受過幾年“再教育”，但是，真正開始嚴肅地思考農(nóng)村、農(nóng)民和農(nóng)業(yè)問題，是在鐵窗下，在寇學書的尸體旁的這個不眠之夜。</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天終于亮了。看守來打開牢門，讓我和幾個犯人把寇學書的尸體抬到院里。那里停著一輛破舊的架子車，寇學書被扔在車上，由一個農(nóng)村模樣的人拉出看守所的大門了。我突發(fā)奇想：這架子車是不是寇學書拉大糞的那輛？來人是他的親戚，還是他拉大糞的同伙？這位72歲的老貧農(nóng)，在熬過十年的鐵窗生涯后，終于獲得自由了，真讓我羨慕。</p><p class="ql-block"> 而我還要在這里待多少年呢？將來我將如何走出這個大門呢？或許也要像寇學書一樣……</p><p class="ql-block"> 兩年多以后，我竟然活著走出了這個鐵門緊鎖的大院，并且意外地獲得了“平反”。</p><p class="ql-block"> 不過，我始終沒有聽說有人為瘐斃在這里的寇學書“平反”。</p><p class="ql-block"> 編輯：云鷹</p><p class="ql-block"> 來源：《南方周末》2012年2月9日第23版</p> <p class="ql-block"> 土改時發(fā)的土地證</p> <p class="ql-block"> 土改時發(fā)的土地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