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字：希希諾</p><p class="ql-block"> 圖片：AI</p><p class="ql-block"> 美篇號：6525390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從小就是一個不開心的小孩，對我來說父親就是一個若有似無的符號。他的書房是他自己打造的囚籠，已經(jīng)被銅臭和地位囚困多年，未來可能也將會終身監(jiān)禁在此。他生了我，卻又遠(yuǎn)離我，所以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一個符號，一個無關(guān)緊要，甚至有點(diǎn)礙他眼的符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七歲時，我拿著畫畫比賽奪得的獎杯，歡呼雀躍地跑進(jìn)他書房。那時他正對著電話下達(dá)指令，眼神掃過我，沒有一絲表情，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讓我出去，不許打擾他。我轉(zhuǎn)過身默默放下舉起的獎杯，眼淚就忍不住下來了，努力有什么用呢，他永遠(yuǎn)也不知道他有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女兒?；胤块g后，得獎的那張畫，揉了揉，被我丟在了記憶的垃圾桶里，永不復(fù)見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期中考試考砸的那天，我本想鼓足勇氣，向他尋求一點(diǎn)安慰。我耷拉著腦袋，出現(xiàn)在他書房門口，小聲道：“爸爸……”可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埋頭一堆文件中，眉頭緊鎖，冷冷道：“我很忙，不重要的事就晚點(diǎn)再說……”原本冰冷的心再次墜入深淵，我要的只是一句“沒關(guān)系”，僅此而已，難道也是奢望嗎？我不甘心，于是，那天晚上我一直等，直到等到凌晨一點(diǎn)，我蜷在他房門外面，靠在墻邊睡著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事對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他的世界里只有合約、股價和金錢。我要的家和愛，對他來說都是些虛無縹緲，毫無價值的東西，更無法在他的銀行賬面上提現(xiàn)。所以他每天不是有簽不完的字，就是有看不完的條約，和通不完的電話。他像是高速運(yùn)轉(zhuǎn)的機(jī)器，擰著發(fā)條，看著銀行數(shù)字在不斷壯大，其實(shí)身體卻在刻不容緩地消耗著。因?yàn)檫@么多年，我一直在他身邊察言觀色，明顯感覺到了他日益增長的皺紋和日漸稀少的頭發(fā)，那件昂貴的西裝再也撐不起他那瘦骨的身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出嫁那天，在一個富麗堂皇的酒店里，滿堂賓客，座無虛席，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我懷著滿心的期待等他出現(xiàn)，期待在我們?yōu)閿?shù)不多的交集上再添一筆。新郎在臺上激動地說著感謝詞，可等輪到他發(fā)言的那一刻，等來的卻是助理遞過來的一個大大的紅包和空落落的身影。助理說，他正忙著做一個能影響他此生，最偉大的項(xiàng)目——“金色港灣”。我老早就知道他要收購那塊承載他模糊記憶童年的土地，可沒想到居然是今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婚禮結(jié)束后，那天我們幾乎是同時回到家的，我沒有與他爭吵，但心里涌起的失望與難過，全都掛在臉上了?？伤麉s完全感覺不到，他好開心，臉上洋溢著我從未見過的興奮，一個勁地對著我滔滔不絕。他攤開規(guī)劃圖，向我展示他圖紙上的頂級度假村，這里是高爾夫球場，這里是豪華別墅區(qū)，這里是城市最大的四季恒溫泳池……我不屑地掃過一眼圖紙，認(rèn)得那里原本是個充滿人情味的美麗村莊，是奶奶臨終都無法割舍的鄉(xiāng)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說得正眉飛色舞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是助理過來傳話，說家鄉(xiāng)的老鄰居哭著喊著，希望能保留祖屋，保護(hù)好莊稼農(nóng)田。我小時候隨著奶奶在那里住過一陣，知道那是一個他們用勤勞和汗水澆灌的家園，沒有人不愛自己的家鄉(xiāng)?？伤唬查g笑意全無，冷冷地對電話那頭說：“按原計(jì)劃進(jìn)行搬遷，補(bǔ)償金可以適當(dāng)提高，但進(jìn)度不能耽誤。你告訴他們，時代要發(fā)展，建設(shè)的腳步不能停！”我看著他，感到了陣陣寒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而，經(jīng)濟(jì)下行來得猝不及防。這么多年他搭建看似固若金湯的城墻，在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他焦頭爛額，書房里頭一團(tuán)糟，屋子的文件滿天飛，三臺電話鈴?fù)瑫r響，他連軸轉(zhuǎn)了一個星期，不吃不睡，拼至最后一刻，想力挽狂瀾。最終，在一個我看似尋常的下午，最后一通電話打來告訴他，所有的一切徹底崩盤，合同終止，資金斷裂。接著就是工人罷工消息，討薪，銀行催債……就這樣，他這輩子的努力，付諸東流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沒有崩潰大哭，手里拿著金融期刊，大開著窗戶。被風(fēng)刮起的窗簾，層層向里翻涌，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書房里，望著窗外麻雀在電線桿上嘰嘰喳喳，烏云飄過頭頂，天空被閃電劈成兩半，雷聲陣陣傳來。我站在他書房門口，還是如小時候一樣，不敢靠近。但是看著他那僵硬的背影，或許我早就知道他成不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帝王，只是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他像現(xiàn)在這樣狼狽和平靜。沒想到后來再去看他的時候，他整個人終是撐不住，垮了下來。救護(hù)車把他抬走的時候，下著漂泊大雨，而他手里仍死死拽著那本我看不懂的金融期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個多星期后，他醒來了。我坐在他身邊，輕輕呼喚他，他眨巴眨巴著眼睛，不作聲。曾經(jīng)那雙銳利，冷漠，充滿算計(jì)的眼睛消失了，突然變得清澈而又懵懂，倒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醫(yī)生說，這是極度精神創(chuàng)傷引起的腦部障礙?？粗矍斑@位陌生的“父親”，我一時恍了神，呆呆地坐在病床前好久好久。時過境遷，曾經(jīng)那個冷漠強(qiáng)大的董事長，如今竟成了要被人照顧的小孩，餓了吃飯，困了哄睡，所有的一切來的那么猝不及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臨出院的時候，醫(yī)生告誡我，他這個病需要靜養(yǎng)，不能再受刺激，得換個生活環(huán)境，慢慢調(diào)理。所以我思來想去，決定帶上父親，返回他兒時老家的路，就是那片原本被他準(zhǔn)備推倒重建的土地。真沒想到命運(yùn)就是這么愛捉弄人，但我們應(yīng)該感謝上蒼，能對他寬容以待，因?yàn)榻?jīng)歷劫難的洗禮，這個最淳樸，最美好的村子竟意外保留了下來。我們一路坐著大巴過來，賞著沿途的風(fēng)景，陣陣花香隨風(fēng)撲鼻而來，一切的煩惱都煙消云散了，我想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樣子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鄰居們得知我們要來，便早早替我們收拾好了院子，都趕過來幫助我們拿行李，噓寒問暖，還給我們遞來新鮮的瓜果蔬菜。這一刻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溫度，而我現(xiàn)在只想哭，千言萬語卡在胸口，不知如何替父親表達(dá)。我攙著他慢慢走進(jìn)院子，那時光仿佛就此停駐。絲瓜藤郁郁蔥蔥，番茄羞紅了臉，那棵老葡萄藤承載的記憶，還是奶奶在世的時候，直至如今仍未變樣。我們沿著小屋往后走，清澈見底的小溪，依舊唱著我父親童年時，那首潺潺的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把父親安置在葡萄藤下的藤椅里，晚霞映襯著天空藍(lán)，一群大雁悠哉哉飛過頭頂，就讓他靜靜回味一下他走過的童年吧。搖搖椅吱呀呀地響，像是在譜寫他人生最后的篇章。后來他慢慢爬起身，蹲在菜圃邊看螞蟻搬家，咯咯地笑。鄰居阿伯，那個他曾經(jīng)想用金錢趕走的老人，送來幾棒剛摘下來的玉米，順手就塞到父親手里。隔壁的王阿婆，多年前就患了老年癡呆，她對著我們不停地用手比劃著，大概是在用她自己的語言，向我們問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時光安詳，歲月靜好，我和父親搬個小凳子在院子里并肩坐著，一起看著遠(yuǎn)方的山，聽著耳畔的風(fēng)。陽光把他的白發(fā)染成銀色，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幸福。寧靜與陪伴，是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命題，卻用這樣一種方式，與他擁抱在了一起。曾經(jīng)空有父親和女兒的符號，達(dá)成了此刻最深情的和解。值得高興的是他透支太久，瀕臨崩潰的身體，正在悄悄恢復(f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剝下一顆葡萄喂到他嘴里，他甜得瞇起眼睛，笑得像個三歲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