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陜西禮泉縣東北角的臺塬上，坐落著一座古老的村落。它已靜默了千百年，守護著北側(cè)的九嵕山，凝望著東邊的涇河水，處在涇河的峽灣里。直至這個冬天，這座村落突然被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浪潮喚醒，成為無數(shù)人追捧的打卡勝地，這便是灣里村。</p> <p class="ql-block">是什么能讓一片尋常山水的鄉(xiāng)間村落，瞬間吸引千萬人的目光？長期形成的職業(yè)習(xí)慣激發(fā)了我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秘的欲望，促使我前往這個沉寂的村落一探究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車輪碾過關(guān)中平原冬日蕭瑟的田野，駛向煙霞鎮(zhèn)灣里村。目的地明確指向那道河谷。新開辟的停車場可容納2000多輛車，白灰線隔出的方框鋪展在涇河的一級階地上，宛如一塊剛剛揭開帷幕的舞臺。上午十點，陽光灑著微溫，場中已停駐了百十輛車，它們來自不同的方向，卻懷著相似的期待。在幾位村民熱情的引導(dǎo)下，不約而同邁入了景區(qū)的河谷之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景區(qū)其實是一段涇河河谷，完整保留了原始地貌特征。景區(qū)北部矗立著九嵕山，山勢雖不算高峻，卻仍可見元旦時節(jié)殘留的皚皚白雪。山中保存著秦朝時期修建的鄭國渠渠首遺跡，昭陵也坐落于這座山附近。相傳李世民曾在此牧鹿，而軒轅黃帝則在此地升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山前是一片古沖積扇，由古代山洪沖出山口時攜帶的沙石堆積而成。這段河谷位于涇河下游，河流在沖出九嵕山后不斷沖刷侵蝕，形成了峽灣狀的河谷地貌。河流階地上堆積著大小各異的礫石，這些礫石與沙土混合構(gòu)成了厚厚的沉積層。沉積層用其沙石和厚度，無聲地訴說著遠古時期山洪的狂暴與泥石流的驚人威力。每一塊深嵌在沉積層中的頑石，都是那場天地洪荒的證詞；每一道被流水切出的陡坎，都是時間之刃留下的刻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里是山、塬與河的交匯處，山體抬升，水流下切，物質(zhì)搬運，風(fēng)吹日曬，沉積物固結(jié)……各種力量在此角力對話，共同塑造著峽灣河谷的面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踏入河谷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致深深震撼，不禁輕拍額頭，揉了揉雙眼，還以為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眼前的藍天、碧水、峽灣以及無數(shù)形態(tài)各異的石頭組成的“石林”，與翡翠峽谷共同編織成一幅壯美的自然畫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涇河水出離山口后，并未急于奔流，而是在附近的潭灣里徘徊、沉淀。仿佛一位遠行的旅人，在此卸下風(fēng)塵，展露出最純正、最本真的容顏——那是一種深邃、靜謐、接近寶石礦脈的湛藍。這抹藍色，是光線與極度純凈水體相互作用的奇跡：水分子對長波紅光的吸收，與水中礦物質(zhì)對短波藍光的散射，在恰到好處的深度與透明度下，幻化而出。隨即，水流攜帶這抹珍貴的藍色順流而下，與一處飛流瀑布匯合，在轟鳴中碎成萬千銀珠，奏響歡快的自然樂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水流漫過淺灘石床，水位逐漸下降，湛藍的河水如魔法般轉(zhuǎn)化為通透的翠綠色，宛如一位畫家將翡翠汁液傾瀉于水中。當(dāng)河流遭遇河心灘石阻隔，被迫分流而行時，便呈現(xiàn)出"半江瑟瑟半江藍"的奇景——一側(cè)是翡翠般的翠綠，另一側(cè)則是寶石般的湛藍，兩色界限分明卻又水乳交融。</p> <p class="ql-block">水流歸入主槽時，會卷起些許底層微塵，使河水呈現(xiàn)出溫潤的淺黃色。陽光照射入水，穿透這些變幻的色層，在河底的石子上，投下晃動不定的金色光斑。整條河，仿佛成為一條緩緩流動的、盛滿光的翡翠峽谷。這流動的、瞬息萬變的光色，是大自然親手導(dǎo)演的、不分晝夜的奢華燈光秀。</p> <p class="ql-block">河流的水色誘人，它雕琢的石景更迷人。河水憑借其柔韌特性，踐行著最為堅韌的塑造藝術(shù)。它雖無錘鑿的剛硬，卻擁有"水滴石穿"的永恒耐心與"洪水滔天"的磅礴力量。將粗獷的涇河石塊精心打磨成水上石林，其作品遍布河谷，每一件都堪稱工藝珍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尊青灰色的巨石，巍然獨踞河心，將涇河水劈開又合攏，任憑風(fēng)吹浪打，它自巋然不動，盡顯"中流砥柱"的孤傲氣概。它神情鎮(zhèn)靜，是一種歷經(jīng)無數(shù)洪濤沖刷、見證無數(shù)春秋代序后的沉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塊露出獠牙利齒、雙眼凸出、滿身凹凸不平的礁石，終日靜臥水中，首尾形態(tài)猙獰，宛如蟄伏的史前巨鱷，仿佛正在搜尋水中的獵物，彰顯其作為水中霸主的威嚴(yá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列長石橫亙于水中，恰似整裝待發(fā)的古代戰(zhàn)船，永遠定格在啟航前的瞬間，停泊于涇河的碧波之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塊巨石安然臥于水中，如同田埂間耕耘的水牛，其脊背微弓，水流緩緩淌過石身，沉穩(wěn)的姿態(tài)仿佛自千百年來未曾改變，每一道凹痕都記錄著默默耕耘的執(zhí)著，展現(xiàn)出一種樸實而頑強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屹立在岸邊的方形石墩，石墩的底部深深扎根于河床，任憑河水日夜沖刷拍打，始終穩(wěn)如泰山。象一位身披鎧甲的忠誠衛(wèi)士，靜默地守護著河岸的安寧。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還有那狀如八仙桌的平頂石，坦然立于水中，似在迎接八方來客；有石如魚，靈動欲翔于淺底；有石上印有精美圖案，熠熠生輝，石崖懸空，狀若巨鷹展翅欲飛渡河面……</p> <p class="ql-block">至于那些小巧渾圓的鵝卵石，則聚散有致，在淺水處隨流水韻律排列組合，引人遐思聯(lián)翩，仿佛一群溯流嬉戲的魚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壺穴"坐落于河床底部，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地貌杰作?；鶐r在流水的持續(xù)撫觸、沖刷與研磨下，逐漸形成這些獨特的地質(zhì)景觀。水流攜帶的沙礫猶如最精細的刻刀，在巨石基部不斷旋轉(zhuǎn)打磨，最終雕琢出一個個渾圓的壺穴。這需要何等堅韌的耐心？一粒微沙，億萬次重復(fù)的舞蹈，竟能征服堅硬的巖石。這便是水與石的對話，至柔與至剛的完美融合：石的剛毅，賦予水形態(tài)與骨架，決定河流的走向與韻律；水的柔韌，則賦予石靈魂與故事，刻畫出它的紋理與容顏。它們相互依存，共同譜寫了這片土地上最奇特、最具哲學(xué)深意的自然奇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人稱此景為“水上雅丹”。然而，雅丹是風(fēng)的作品，屬于干旱大陸的、蒼茫干燥的史詩；而這里，無疑是水的詩篇，是濕潤的、靈動的、充滿生命律動的傳奇。稱之為“水上石林”，或許更為貼切——石是凝固的森林，水是滋養(yǎng)這森林的云霧、雨露與血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河床光禿禿地鋪展著，如同巨獸裸露的胸膛，在人們的欣賞、撫摸與踩踏中疲憊不堪，傷痕累累。游人為了拍攝一張"驚艷"的打卡照片，隨意攀爬那些看似敦實、實則由松散沉積物構(gòu)成的石柱、石崖。他們腳下的每一次蹬踏，都可能引發(fā)石縫間沙土簌簌滑落，這不僅對景觀本身構(gòu)成坍塌與破壞的風(fēng)險，更對游客自身安全埋下隱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團隊長時間占據(jù)石林中的最佳觀賞點，集體舞動拍攝視頻，完全無視身后排隊等候、僅想靜靜欣賞風(fēng)景的其他游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景區(qū)，有人采集并售賣涇河石，人們可曾想過，石壁上那些因風(fēng)化水蝕而形成的、形態(tài)奇特的涇河石，是大自然經(jīng)過億萬年孕育而成的珍貴瑰寶。若無序采集，這壯觀的水上石林將面臨毀滅的危險。此外，零食包裝、礦泉水瓶、紙巾等垃圾也開始零散地出現(xiàn)在石縫間、水岸邊，與這片原始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水為拍攝提供了優(yōu)美的背景，也在倒影中映照出人們的活動，這幅由自然神力揮就的瑰麗畫卷，面對驟然涌入的人潮，水上石林和翡翠峽谷承受著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讓我在贊嘆之余不禁流露出一絲憂慮與不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目睹此景，我的眼前再次浮現(xiàn)出那些圓潤深邃的壺穴。它們是水與石跨越時空的深情結(jié)晶，是極致耐心的產(chǎn)物。而人類一時興起的不加節(jié)制行為，卻可能在極短時間內(nèi)，讓這部"水石之書"變得千瘡百孔，甚至章節(jié)缺失。倘若有一天，我們的后代來到此處，只見凌亂的碎石與斑駁的涂鴉，再也尋不見壺穴的幽深、石林的奇崛，聽不到清流穿石的泠泠回響，那么，這片土地上最靈動、最珍貴的自然詩篇，恐怕就將淪為無法卒讀的殘章斷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份來自遠古的饋贈，需要我們以遠超"打卡"的虔誠去理解，以真正的敬畏之心去守護。欣賞它，不應(yīng)是征服與占有，而是學(xué)習(xí)如何做一位謙卑的聆聽者，傾聽水與石億萬年的低語。</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灣里村的魅力，遠不止于視覺上的奇觀。它不僅依山傍水，還坐落于關(guān)中平原與黃土高原的地理分界線上。這一獨特的地理位置，賦予它雙重身份：既是連接南北的軍事要塞與交通樞紐（古稱"寒門""瓠口""牧鹿"），又是掌控涇渭水利系統(tǒng)的關(guān)鍵所在（鄭國渠渠首）。因此，奇特的地貌與悠久的歷史在此形成了深刻的融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如今，游客的身影為這古老河谷注入了新的活力。有白發(fā)夫婦相互扶持，在一尊形似臥牛的巨石旁久久駐足，他們的沉默，或許是與古老石頭進行著無聲的對話；有年輕父親托舉孩子，讓孩子的小手怯生生地觸碰那沁涼的流水，開啟對自然的第一份認知。人群的驚嘆聲、笑語聲，被寬闊的河谷與恒久的流水聲吸收、消融，反而映襯出山谷更深沉的靜謐。這份熱鬧是嶄新的、短暫的，如同水面上的浮光；而山河的靜默，才是永恒的底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立于河灘，俯身拾起一塊被水流打磨圓潤的礫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手里象握著一枚時光的印章。這枚"印章"上，鐫刻著自然與人文的多重信息：是一部地球物質(zhì)運動的恢弘史詩，造山運動、古洪水、河流下切、沉積固結(jié)……這是以"百萬年"為刻度的地質(zhì)演化史。是一份氣候環(huán)境變遷的檔案，每一次暴雨洪峰，都在沉積層中留下印記；每一次河道遷徙，都書寫著水與地的互動關(guān)系。是一冊人類文明的璀璨篇章，從黃帝傳說的悠遠神話，到鄭國渠滋養(yǎng)的秦帝國根基，再到昭陵所象征的大唐盛世氣象。人類的故事，僅是這部厚重典籍中的一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灣里村的"火"，看似偶然，實則是這片土地深厚底蘊在當(dāng)代的一次必然"顯影"。它提醒我們，最美的風(fēng)景，往往是自然造化與人文歲月在特定時空神圣邂逅的綻放。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雙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更需要一顆能讀懂這"水石之書"的、充滿敬意與智慧的心。唯有如此，這"水上石林"的傳奇，才能在奔騰不息的涇河水中，在默然屹立的九嵕山影里，繼續(xù)被傳唱，直至下一個千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李鐵，男，漢族。1958年11月出生，陜西省渭南市臨渭區(qū)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陜西師范大學(xué)地理系畢業(yè)，香港公開大學(xué)教育管理碩士學(xué)位，正高級教師，全國優(yōu)秀教師，陜西省地理特級教師。陜西省首屆基礎(chǔ)教育教學(xué)指導(dǎo)委員會地理教學(xué)指導(dǎo)委會委員。在《中學(xué)地理教學(xué)參考》《渭南日報》《教師報》等刊物發(fā)表文章十多篇，著有《情景 模式 課程》一書，愛好攝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