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本該是寒蛩噤聲、萬木蕭索的時節(jié),風如刻刀,削出世界的冷硬輪廓??山穸瑓s像被時光揉碎了韻腳,暖得綿軟,像一首未完成的抒情詩,少了凜冽的鋒芒,多了幾分溫吞的柔意,恍惚間竟有了春的眉眼。石板小路蜿蜒向前,光禿的枝椏撐起淡藍的天,陽光斜灑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像誰不經(jīng)意遺落的詩句。我踩著影子走,仿佛走進了季節(jié)的縫隙里——這暖冬,不聲不響地,把春天藏進了冬天的衣褶。</p> <p class="ql-block">周末的陽光漫過窗臺,金箔似的鋪在茶幾上那本泛黃的《詩經(jīng)》上。“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古老的詩句裹著千年的草木香,在光斑里浮動。妻子抬眼,眸中忽地躍出一星亮,像冬夜里偶然撞見的螢火:“去郊外走走吧,曬曬太陽。”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卻撓得人心癢。屋里燈籠微亮,茶香裊裊,那本攤開的書頁上,仿佛有風從遠古吹來,帶著泥土與初生的氣息,輕輕叩門。</p> <p class="ql-block">車行水月村,柏油路漸漸隱入落葉鋪就的鄉(xiāng)徑。稻茬齊刷刷立著,像大地遺落的琴鍵,風過時簌簌作響,彈著去年豐收的余韻。泥土與枯草的氣息鉆進車窗,混著若有若無的甜,讓人忘了城市的喧囂。遠處那片田野安靜地躺著,紅頂白墻的小屋像童話里的驛站,守著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我們一路向南,向著那點綠意奔去,像奔赴一場與土地的私語。</p> <p class="ql-block">行至草窠邊,妻子突然停步,像孩子發(fā)現(xiàn)糖罐般低呼:“地菜!”我湊近,只幾株灰撲撲的小草蜷在土縫里,葉片細碎如老人的掌紋,邊緣沾著草屑,與周遭的枯黃幾乎融成一體,像被世界遺忘的注腳。這哪是“報春使者”?倒像被寒風凍僵的倔強,在等一個暖得不合時宜的春天。可她卻笑了,笑得像看見老友重逢——原來有些生命,不必喧嘩,也能聽見彼此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她蹲下身,指尖如春風拂柳,輕輕撥開亂草,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個睡夢中的嬰孩。紅外套在枯草間格外醒目,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她提著藍色袋子,一株一株地拾撿,仿佛在收集散落人間的詩句。發(fā)梢被風撩起,又垂落,像歲月在她發(fā)間織的網(wǎng),網(wǎng)著與土地千絲萬縷的牽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采菜,是在打撈記憶的碎片。</p> <p class="ql-block">我記起她總說自己是“山野養(yǎng)大的孩子”。幼時跟奶奶在田埂瘋跑,挖地菜、追蝴蝶,笑聲能驚起一田的麻雀。后來搬進鋼筋森林,可一進山,她便活了過來,眼里有光,步子輕快,像歸巢的鳥。如今站在高粱田邊,她張開雙臂,像要把整個曠野擁入懷中。那笑容,是城市給不了的自由,是土地才懂的回應。</p> <p class="ql-block">“太小了,算了吧?”我看著那幾株蔫頭耷腦的地菜,有些泄氣。她卻把一株舉到我鼻下,灰葉上還沾著新泥:“這枯黃的葉子,開水一燙就變成綠油油的!早出的地菜味沖,比春天的香?!北羌馕櫟臉幼?,像在回味某種甜津津的舊事。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這哪是野菜?分明是她藏在歲月里的密碼——關于土地的眷戀,關于“不期而遇”的熱望,都蜷在這小小的身軀里。它不按節(jié)氣生長,卻因意外而更顯珍貴。</p> <p class="ql-block">轉過油菜田,眼前豁然開朗。田埂上密匝匝冒出無數(shù)地菜,像誰撒了一把碎綠,又像大地偷藏的驚喜,此刻全抖摟了出來。妻子歡呼著脫外套,袖子一擼就蹲下:“快,你鏟我撿!”聲音亮得像敲破冰面的石子。濕潤的土壤里,那些細小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生機,枯黃邊緣也擋不住那股向上的勁頭。我們彎腰忙碌,像在拾取冬天里偷偷綻放的花。</p> <p class="ql-block">我握鏟子卻總把蒿草當?shù)夭?。地菜葉形多變,圓裂不一,有的還帶著蟲洞,與苦藜像孿生兄弟。妻子卻眼疾手快,手指在草葉間翻飛如蝶,三兩下就挑出一把:“葉背有細毛,聞著清苦帶鮮,像剛抽芽的竹?!睖愡^去嗅,那苦里裹著鮮,像雨后的苔痕,是土地最本真的呼吸。她認得每一片葉子,就像認得童年巷口的石階,從不會錯。</p> <p class="ql-block">路過的村民扛著鋤頭搖頭:“這時候挖啥?又小又少?!绷硪粋€附和:“地菜有啥吃頭?現(xiàn)代人就愛瞎折騰?!蔽覀兿嘁曇恍?。風掠過田埂,地菜在筐里沙沙作響,像在說:“你們懂什么?我們偏要給懂的人留份驚喜。”他們的背影在夕陽下漸行漸遠,像大地沉默的守望者,而我們,是悄悄闖入春天的偷詩人。</p> <p class="ql-block">暮色漸濃,我們抱著滿滿一手提袋的地菜往回走。鞋底沾泥,褲腳勾草,心里卻揣著團火。路過池塘,妻子蹲身洗手,水花濺在臉上,她仰頭笑:“你看,水多清,能照見云?!蹦且豢涛液鋈幻靼祝核龕鄣哪氖堑夭??是“向土地討生活”的踏實,是在荒蕪里尋生機的雀躍,是與自然同頻的歡喜。在這喧囂人間,她像朵淡菊,守著自己的角落,把日子過成詩。</p> <p class="ql-block">回家后,妻子系上圍裙擇菜。開水焯過,灰葉瞬間染成碧綠,像被施了魔法。她一根根掐根擇葉,專注得像在修復舊時光。擠干水分裝袋抽真空時,她說:“給閨女留的,寒假回來包餃子,保準她吃三大碗?!毖畚矎澇稍卵溃⒅鴮ε畠旱奶蹛?,對生活的盼頭。灶臺邊的綠意,是冬日里最溫柔的抵抗。</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忙碌,忽然悟了:所謂生活,從不是活成別人的“應該”,而是守住心里的“喜歡”。就像這反季的地菜,不按節(jié)氣生長,卻因“意外”更顯珍貴;就像我們,不追潮流趕熱鬧,卻在挖菜、擇菜、存菜里,把平凡的日子焐出了溫度。窗外暮色四合,屋內燈火通明,我們相依望向遠方,像守著一盞不滅的燈。</p> <p class="ql-block">月光漫進窗,灑在地菜餃子的面皮上,泛著溫柔的光。這一口清香,是土地的饋贈,是歲月的溫度,更是兩個“山野孩子”在水泥森林里,為自己種下的一片春天。她捏著餃子邊,一圈一圈,像在封存一段不會褪色的記憶。我坐在一旁揉面,面粉沾在鼻尖,她笑,我也笑——原來幸福,就是一起做一頓飯。</p> <p class="ql-block">原來最好的生活,不在遠方,在低頭可見的土地里,在愿為一株野菜彎腰的耐心上,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熱愛中。這暖冬的地菜,是無字的詩箋,寫滿歲月的智慧:生命不必循規(guī)蹈矩,熱愛可抵歲月荒蕪。它教我們,在平凡里活出熱氣騰騰的滋味,在荒蕪中看見春的眉眼。井蓋旁的影子交疊成心形,像大地悄悄寫下的情書。</p> <p class="ql-block">風過處,地菜在菜籃里沙沙作響,像在說:你看,冬天也能開花。那聲音很輕,卻落進了心里,生了根。我把它放進冰箱,知道它不會開成花,但它早已在我們心里,開出了一整個春天。</p> <p class="ql-block">(邱新文2026年1月10日于湖北鄂州,圖片部分來自網(wǎng)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