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接《"劍與火"三人行(一)》</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這件事過后,我們“劍與火”三人突然大徹大悟,對運動再也不感興趣了。我們認為“文化大革命”實質(zhì)上是“大革文化命”,包括科學、民主、傳統(tǒng)道德觀念等人類文明的成果也統(tǒng)統(tǒng)成了革命的對象。范志全天天在外面做工,我有時去砍柴,偶爾運氣好去做幾天粗工,一有空就和鄭錦明到處找書讀。那些被批判的“封資修”的書都成為我們寶貝的精神食糧。我們也為我們在運動初期跟隨大家一起批老師批校長的行為感到荒唐和慚愧。那時一中有10位老師被打為黑幫分子,每天都要集中在實驗樓里反省。我和鄭錦明經(jīng)常去找他們聊天,談天說地就是不談現(xiàn)實,我們也從中學得一些知識。全校也只有我們兩人敢跟黑幫分子這么親近。有一天一位黑幫老師悄悄地跟我們講今天晚上一定要呆在家里,千萬不要出去。我們自然聽話不出去。第二天我們聽說昨晚發(fā)生激烈的武斗,而且還動用的槍枝,有一位同學屁股中了一槍。這是壽寧縣唯一的一次動槍的武斗,幸好這位同學傷勢并不重,第二年居然還去當兵了。</p><p class="ql-block"> 回想到運動初期的我們的無知和狂熱,鄭錦明寫下了一首詩:</p><p class="ql-block"> 風云叱咤氣如山,汗血橫飛溯筆尖。</p><p class="ql-block"> 無謀書生本當死,緣何僥幸得生還。</p><p class="ql-block"> 我們感到詫異的是,我們幾個剛念完初二的小孩子,不經(jīng)意間寫了一篇文章,居然成為壽寧文革幾個大事件的始作俑者。我們就像亞馬遜熱帶雨林的一只蝴蝶,偶你搧動一下翅膀,卻在美國的德克薩斯州引發(fā)了一場龍卷風。你能怪這只蝴蝶嗎?</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我們深為國家的前途命運擔憂,也對個人的前途感到悲觀。范志全天天在外面做油漆工;鄭錦明和另一個同學也跑到上府(現(xiàn)在南平市下轄的幾個縣)做油漆工,由于經(jīng)驗不足做了個把月把自己帶去的錢花完就回來了;我在親戚介紹下到大熟村拜師傅學木工卻因個子小被師傅嫌棄。這期間我們不只一次聚在一起談人生談理想,范志全只想著天天有工做,一天的工錢能夠買到一斗米就行了(當時的師傅工一天的工錢一塊五,黑市上高價米一斤五毛);鄭錦明的理想是當一名文化館的管理員或新華書店的店員,閑暇時有書看;我當然也想和鄭錦明一樣,但想到自己的家庭和背景不如鄭錦明,只能退而求其次,羨慕養(yǎng)路班的工作,看著他們穿著解放鞋,拿的鋤頭在路邊耙溝,有時在路邊敲小石子,比我挑著一百多斤的柴赤腳走在石砟公路上幸福多了。1969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范志全是農(nóng)業(yè)戶算回鄉(xiāng)知青,鄭錦明到斜灘公社的磊石村插隊,我到坑底公社的小東插隊。1971年春天的一天,我還在小東村的田里和農(nóng)民一起插秧,鄉(xiāng)郵員給我送來一封信,是范志全寫給我的,告訴我他己被招工到龍巖特鋼廠。我看后很為他高興,但也為自己的處境悲哀。悲喜交集中,我想寫一首詩:”坑底的鷹寫給天上的鷹”。后來想有些不妥,因為坑底公社的劉松書記對我很好,這樣寫未免有些不敬,于是改成“井里的鷹”:</p><p class="ql-block"> 井里的鷹寫給天上的鷹</p><p class="ql-block"> 你振翅時帶起的風,</p><p class="ql-block"> 拂過了層層疊疊的山巒。</p><p class="ql-block"> 我還困在這井里,</p><p class="ql-block"> 看天,只像塊蒙塵的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井里啄食著石壁,</p><p class="ql-block"> 你在空中搏擊穹蒼。</p><p class="ql-block"> 當鋼花映紅你的臉龐,</p><p class="ql-block"> 像是我灼熱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過了幾個月,又一個好消息傳來,鄭錦明招工到斜灘紙廠,成了一名抄紙工。這一次我倒沒有寫詩給鄭錦明,因為我已從中看到了希望。到了12月,縣印刷廠到坑底公社招人,公社書記劉松把我推薦出去,因此我也成了一名印刷廠的切紙工。</p><p class="ql-block"> 以后我們?nèi)司头謩e在各自的領域發(fā)展了。1972年我因一個偶然的機遇上了大學,也就是所謂的“工農(nóng)兵大學生”,畢業(yè)后當了一名醫(yī)生。鄭錦明居然圓了當年的夢,在紙廠干了幾年后因文字功底了得調(diào)到文化館當管理員,后來還當了館長。他主編了《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諺語集成》、《中國歌謠集成》俗稱“民間文學三集成”的福建卷壽寧縣分卷,還在各級文學刊物上發(fā)表了許多短篇小說、散文等。他在事業(yè)有成的時候,卻被惡運悄悄纏上了。他因神經(jīng)系統(tǒng)疾病雙下肢逐漸癱瘓,幾年后臥床不起。但他依舊筆耕不輟,2010年他在出版了小說集《永遠的廊橋》后溘然長逝,終年60歲。他的妻子葉允芳在他患病期間無微不至地照顧他,成為遠近聞名的道德模范。鄭錦明去世后我屢次夢見他,夢中的他從不見病態(tài),依然是英俊瀟灑,醒來后我淚流滿面,想起了白居易寫給無稹的詩《夢微之》里的兩句:</p><p class="ql-block">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p> <p class="ql-block"> 范志全則一直在龍巖特鋼廠,1992年我在壽寧衛(wèi)生局工作時有一次到龍巖出差,還特地到位于郊區(qū)的特鋼廠看望他,他在特鋼廠大門的對面蓋了一座小飯店給他沒工作的妻子打理,生意還不錯。幾年后手機替代了固定電話,我們兩人竟然都忘了通知對方,以至失去了聯(lián)系。直到上個月,我回老家修繕老屋,空余時間走訪了許多老同學,找到了范志全的堂弟,才打聽到他的手機號碼。我迫不及待的撥通了他的電話,他的聲音已經(jīng)不再清晰流暢,他告訴我他有腦梗后遺癥,說話比較費力,行動不便,老伴前幾年走了,如今跟大兒子一家一起生活。幾天后我買了動車票到龍巖去看他,他看到我顫巍巍地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囁嚅著說:“‘劍與火’……”我告訴他,鄭錦明前幾年先走了,他也唏噓不已。他告訴我他其他方面還不錯。龍巖特鋼廠前幾年關停了,原來在郊外的廠區(qū)現(xiàn)在已成了市區(qū),廠房拆掉建成商品房。他的小飯店拆掉后也得到應有的補償。</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離開龍巖回福州。當動車行駛在海邊的高架橋上,我望著車窗外向后掠去的海浪,我知道我們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就像海上逝去了一朵浪花,誰也不會記住它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