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金寨南中記憶

星星云彩

?。ㄒ唬┬∠?lt;/span> 大別山深處的南中母校東坡下，曾有一條無名小溪。每每歸來，我總要踱至溪畔，靜靜走上一段。 故鄉(xiāng)的溪流大多沒有名字，它也一樣。在七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的南中人口中，它被樸素地喚作“小河溝”。許多年前，聽一位老先生說起，溪水中段舊有一處大堰，水漫堰壩，蜿蜒流至南中，倒成了一處頗有雅意的“洗硯溪”——取的是“溪堰溪”的諧音，仿佛為這片讀書地平添了幾分翰墨清香。 南中本就坐落于全縣聞名的“鳳凰地”。年少時，我們常攀上附近的馬頭山巔，遙望母校，爭相指認：那是高昂的鳳頭，那是舒展的雙翼，那是迤邐的鳳尾。最妙的是那鳳嘴，輕輕一探，便吻上了校南那條波光潤滟的大河。 這些年，南面的大河已被賦予“鳳凰河”的美名，唯獨這條溪，依然靜靜地，沒有名字。 小溪南北走向，不寬，卻極長。從前站在后操場北望，它宛如一條青龍，蜿蜒隱入遠山的蒼翠之中。后來校園東擴，建起寬闊的新操場，這一段溪流便悄然潛入地下，化作一道無聲的暗河。 那些年的日子，學子們的生活是與這條溪水緊緊拴在一起的。它流經(jīng)老食堂的石階下，校園里那口唯一的老井，也偎在它的岸旁。溪邊，因此成了課外最富生氣的地方。 午后或黃昏，人影便在溪畔流動起來。大家各自“占據(jù)”熟悉的位置，淘米、洗菜、浣衣，笑語隨著水波蕩漾。在水灣稍深之處，總有不怕涼的少年扎猛子、打水仗，濺起一片碎玉般的水花——當然，也常被聞訊而來的班主任用細竹條笑著趕上岸。 溪旁的老井則是另一番天地。井口開闊，水深幽幽，女孩們大多只敢遠遠望著。男孩們便得了施展的余地，用長繩系了鐵桶，手腕一抖，桶便“噗通”沒入水中。有人一提便是滿桶清冽，有人搖晃半晌卻只得半桶，總?cè)莵硪蝗ι埔獾暮逍Α?lt;/span> 夏日的井水尤其甘美，雙手捧飲，一股清涼直透肺腑。都說“井水不犯河水”，可這口井的澄澈，分明與溪流血脈相連，共享著山泉的魂魄。 溪上沒有像樣的橋，每隔一段只有一列青石墩排成的“石步”。過石步須記得老話：“緊過石步慢過橋”。我也曾一腳踩空，整只腳滑進溪里，在伙伴們響亮的笑聲中，雖褲腿濕透，心里卻滿是單純的、嬉鬧的歡愉。 這條溪是溫柔的。只要不是山洪時節(jié)，它總是清淺見底，水底的卵石被歲月磨得溫潤如玉，細沙柔軟地撫過腳背。四時景物，皆因它而愈發(fā)生動：春有崖畔杜鵑灼灼如火，夏有備考學子在溪邊草坪默誦低吟。 最野趣的，莫過于翻開石塊，捉些小蝦小魚，偷偷放進鋁飯盒里蒸熟，那便是無上的美味。當然，若被老師撞見，總少不了一句帶著笑意的嗔怪：“逮魚摸蝦，失誤莊稼！” 如今，數(shù)十年光陰流淌，城鎮(zhèn)舒展新顏，母校亦換了模樣。小溪隱入街巷脈絡(luò)，老井無處可尋，只在原來的方位上，躍動著新的青春身影。 可記憶里的那條溪，從未在心頭遠去。它依舊潺潺流淌。 （二）竹笛悠悠 在如今的校園里，已很少聽見竹笛的清音；街頭巷尾，也難覓肩背笛囊的少年身影。 可我要說的笛聲，就來自大別山深處那所母校——南溪中學，它回蕩在我記憶中的八、九十年代。 南溪是將軍縣里的一座小鎮(zhèn)，走出過十四位開國將軍。她坐落在鄂豫皖交界，自古便是通衢，如今已有高速公路貫通。聽聞不久后，高鐵的鳴笛也將喚醒這片山水。 老街周圍，群山環(huán)抱，無數(shù)山澗細流最終匯成南溪大河——如今官稱“鳳凰河”。老街便依依地偎在河兩岸。 老校南溪中學，就在老街西頭。鳳凰河與一條山溪在此交匯，如雙臂般將校園輕輕環(huán)抱。校園依山而建，地勢如階，相傳是文脈綿延的福地。這里走出過無數(shù)英才，而我，也在這座大院中長大。 那時的南中，有三口池塘，兩眼清井，一座需拾級而上的尖頂大禮堂。不知有多少學子在此點燃夢想，揚帆遠航。至今散落四方的南中學子，仍常幽默地自稱“南大”畢業(yè)，言語間滿是歲月的溫情。 記憶中的南中，灰磚黛瓦的房舍錯落，桑榆成行，垂柳拂塘。那棵懸掛銅鐘的梧桐靜靜佇立，時有鳥雀啁啾。 每當課外活動的鐘聲敲響，校園便霎時活了，而這時，清亮的竹笛聲便隨風揚起——那廂學弟吹一曲《駿馬奔馳保邊疆》，這邊學長應(yīng)一段《軍港之夜》。 你奏得奔放，他吹得舒緩；你吐出渾厚的低吟，他躍起清亮的歡歌；時而模仿草蟲唧唧，時而仿佛林鳥啁啾，笛聲里滿是草原賽馬般的朝氣與不羈。 偶爾有女生經(jīng)過窗下，幾個調(diào)皮鬼便故意吹起“我家的小妹，剛滿十八九……”，惹得姑娘們臉頰飛紅，快步走開，只留下一串銀鈴般的輕笑與裊裊余音。 我常羨慕那些手持竹笛的同學。一管青竹，七孔玲瓏，竟能流淌出如許快樂，飛翔出山川花鳥的意境。我雖不擅此道，但班上海兄、亮哥等都是笛中好手。課間他們常聚在一起，探討“氣、指、舌、唇”的功夫，交流顫音與吐音的妙訣。因此多年過去，他們各自事業(yè)有成，而我記憶中最鮮活的，仍是他們指尖流瀉出的那一縷縷笛音。 班上的盛老五、黃老哞、張小毛，也總愛在腰間別一支竹笛。笛身?？逃懈裱耘c姓名，筆記本的皮夾里珍重地收著幾片笛膜。他們不算勤練，卻也不時吹上一段，那獨特的音色，老遠便能辨出是誰在抒懷。有一回我心癢試吹，幾人熱心地圍上來，這個幫我按孔，那個調(diào)整指法，可惜氣息難勻，鼓著腮幫子也只吹出斷續(xù)的噗噗聲，引得滿室歡笑。如今想起，當年那些少年，皆已步入天命之年，在各行各業(yè)從容前行。 那時的南中笛友，似乎個個無師自通。他們不曾想著成名成家，只是純粹地喜歡。前陣子聽說，91屆還真出了兩位笛子演奏方面的專家，如今在知名大學任教，傳承民樂星火。 如今，一邊是孩子學樂器的不情愿，一邊是家長將昂貴的樂器匆匆搬進高樓。風潮過后，多少琴箏笛簫寂寞地躺在角落，覆上微塵。我有時會想：假如有一天，孩子們的書包邊能斜插一管竹笛，踏著步子、帶著清音“仗劍天涯”走向遠方，那該是怎樣動人的景象？鄉(xiāng)村如畫，街市繁華，可那曾在中華文明中鳴響了七千年的笛聲，卻漸漸稀薄，再難尋常聞見。 或許，竹笛太過質(zhì)樸簡單了。其實并非每根竹子都能成笛。聽說它必須歷經(jīng)四季，承受風霜雨雪、日曝寒浸，太稚嫩的竹子，奏不出堅韌飽滿的生命之音。 西窗外，落日余暉漸淡。這一切，愈發(fā)讓我懷念母校那所老院里的竹笛，回味那悠揚綿長的笛韻…… （三）方塘清清 在冬日暖陽下，有時靜立藕塘邊，不由又想起南中的那片方塘——那曾映照我成長、求學與執(zhí)教歲月的汪汪清泓。 在故鄉(xiāng)金寨的老村落，幾乎每個莊子都有一口“當家塘”。人們依塘而居，生命在水汽氤氳中綿延。那時的學校，也總愛傍著池塘修建，仿佛有水的地方，便有了靈秀與生機。 闊別故鄉(xiāng)多年，如今校園里還保有活水池塘的，已屬罕見。有的雖冠以“荷塘”雅名，卻只見自來水嘩嘩灌注，看了教人心疼；或是淤積成濁潭，偶有一兩枝荷花伶仃開著，卻再也尋不見“早有蜻蜓立上頭”的天然意趣。 老家從前的池塘多是活水，或承接雨水山泉。堤岸常是天然山石或老樹根盤結(jié)而成，上下游自有落差，水流雖緩，卻綿綿不絕。這樣的塘能自凈，水質(zhì)清亮。盛夏時，總有不畏訓誡的孩子跳進去戲水摸魚，免不了被大人拎著耳朵、抽著竹條教訓，紅著屁股咧嘴哭過，隔日卻又忘了疼。 南中校園里，當年也有好幾口塘，皆屬自然水系，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殊，有的淺處白沙細細，有的深處幽綠瑩瑩，各有性情。如今其中一些早已填平無蹤，唯獨我要說的這一口，雖歷經(jīng)修整，形貌大抵尚存。它在眾塘中面積稍闊，呈不甚規(guī)則的四方狀，當年也無雅名。南、西、北三面由道路自然成堤，被教室與宿舍環(huán)抱，東岸則由硬土碎石夯筑而成。 這塘偏居校園東隅，沿岸垂柳裊裊，桑樹、梧桐錯落生長。夏日梧桐蔭濃，曾有調(diào)皮學生剝下樹皮點燃驅(qū)蚊，順便逮幾只聒噪的知了。課間趴在石欄邊，能看到閑人垂釣，每當一尾銀亮小魚破水而出，跟在后面的我們便歡跳起來，仿佛是自己釣著的一般。 離塘不遠，高懸著一只銅鈴。鐘聲乍響，驚起塘邊棲鳥，撲棱棱一片飛往遠天。池塘向東視野極開闊，能望見老鎮(zhèn)外朦朧的田疇與炊煙，更遠處，名山“馬頭”的巍峨倒影靜靜泊在水中。清晨，另一側(cè)的呂仙山后漸漸浮起一輪紅日，霞光鋪滿水面，金粼蕩漾，恍如幻境。 當年的師生，都愛在這塘邊留影。背倚青山，樹蔭沁綠，夕照暖柔，青春的身影便這樣定格在斑駁的老照片里。如今翻看，流光已逝三十余載。 塘邊屋山墻上有工整的黑板報、及每年的高考喜訊、那水泥砌的乒乓球臺……依然清晰如在目前。班主任們偶爾從塘角悄悄繞過來“巡視”的身影，也仿佛就在昨日。 那些年條件雖簡，生活卻滿是鮮活的生氣。清晨，學生們愛到塘邊洗漱，柳蔭下一排排水影晃動著倒映的小臉。女孩們常灌一瓶塘水，插幾枝野蘭養(yǎng)在窗臺，清香便悄悄彌漫一室。也有頑皮的，突然朝水中投一塊石子，濺起水花與笑罵。當然，塘也有惹人生氣的時候——譬如籃球滾落水中，一群少年急得圍著塘沿打轉(zhuǎn)，拼命朝水中央扔小石頭，借水波一點點把球推回岸邊。 這塘也曾是低年級男孩的“護城河”。若是被某個潑辣的女生追得無處可逃，他們就繞著塘邊飛奔，隔水做鬼臉：“過來呀，過來呀……”直氣得對岸女生跺腳。偶爾正得意時，一回頭，卻見班主任不知何時已從東角的廁所走出來，正背手立在身后，威嚴不語…… 記憶中，南中的池塘總是清淺而滿盈。雨季，它默默收納校園四方的流水，所謂“四水歸塘”，頗有天人合一的古意；旱時，塘底仍會從泥縫石隙間滲出涓涓細流，不曾徹底干涸。每讀朱熹“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便自然想起它——那面映照過我們青春天光云影的明鏡。 大學畢業(yè)后，我竟又有緣回到塘邊執(zhí)教。我?guī)У木啪艑?，教室與宿舍恰都在塘畔。學生們常提塘水沖洗拖把、抹布，把走廊臺階擦得發(fā)亮。有時我獨立欄邊，望著平靜的水面，原本焦灼的教育心也慢慢沉靜下來。 那時校園里懸著一塊匾：“今天我以南中為榮，明天南中以我為榮”。這座已有七十年歷史的母校，確如靜水深流，送走了一代代走向遠方的學子。后來我也離開了，卻始終難忘那些守在半畝方塘邊的歲月，以及如塘水般沉靜而堅韌的山鄉(xiāng)教育者。 塘水應(yīng)依舊清清，荷花年年在開，蝶飛蟬鳴仿佛從未止息。那是歲月深處一片清澈的倒影，照見過我的青春，滋養(yǎng)過初心，如師，亦如友。山路依依 （四）山路緩緩 我今天說的“南中那條路”，特指八、九十年代以前，從南中后操場延伸到窯場方向的翻山小路。而這段老路，恰好處在鳳凰地那舒展的脊背上。 關(guān)于這段路，過去的南中師生印象很深，對于竹畈、湯匯、泗河、銀沙畈一帶的學子，更為刻骨銘心，這是他們上學的必經(jīng)之路。 記得在那個年代，這一帶的學生常常在周末，用竹扁擔、小棍棒，或肩背著咸菜罐、米口袋，從這條路魚貫而來。春天，還有些愛美的女生，手持映山紅、蘭草花，點綴在返校的路間！站在后操場上西望去，這一列隊伍，頗有點“長征”隊伍的意味！也有些“多事”的男生，會順著這條小山路迎上去，“幫助”女同學背行李，現(xiàn)在想一想，估計他們或許也是“居心叵測”！ 記得在兩個時間段，這條路格外熱鬧：一是清晨，另外就是課外活動時。過去的南溪中學，一直有著跑晨操的傳統(tǒng)，聽說現(xiàn)在還在傳承。后來我自己在南中當了班主任，也很“討厭”這個制度，擔心我這個“大懶蟲”若不去出操，麾下的“小懶蟲”們會更賴床。 對于這條老路，那些起得稍早的、及體育生更情有獨鐘。他們在這條路上往返折跑，甚至能一直跑到老窯場、花園村那邊，這時的路上，塵土隨著腳步飛揚，還真有點“沙場秋點兵”的意境！ 這條路的兩邊并沒有成行的樹，大多是百姓開墾的一梯梯麥地。若再遇上少許種了山芋的梯地，頑皮的你還能“偷”拔一個碩大的山芋，把它放在路邊山凹那口大塘里涮一涮泥，就啃將起來！ 在課外活動時，這條路那就更是孩子們的世界了。因為在這時段，老師們不常到后面來，這里儼然成了獨立的王國。在那年代，武俠小說比較流行，在這里偶爾還能見到一些切磋拳腳甚至“單挑”的后生，頗有幾分江湖氣息。 多年前，南中校園進行了封閉管理，這條路慢慢地就沒人走了。聽說它已淹沒在荒草與土坡之中。但我知道，這條路根一直還在那里，且在每一個走過它的學子心里。 啊，母校那清溪、那笛聲、那方塘！那小路！魂牽夢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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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林：金寨南中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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