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麻將瑣記</p><p class="ql-block">文/映山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少時，我是極痛恨麻將的。</p><p class="ql-block">那時家住房改樓，夜半三更了，樓上鄰居家的麻將聲總能準(zhǔn)時穿透樓板，嘩啦啦的洗牌聲，噼啪作響的摔牌聲，攪得人睡意全無。我蜷在被窩里，聽著那聲響，心里暗暗發(fā)誓：這輩子，絕不碰麻將，也絕不與打麻將的人深交。</p><p class="ql-block"> 這個誓言，我守了許多年。</p><p class="ql-block"> 結(jié)婚生子后，走親訪友成了常事。尤其是春節(jié)去姐妹家拜年，酒足飯飽之后，牌桌一擺，麻將一倒，姐妹們便圍坐起來，三缺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我是那個永遠的“局外人”，不會打，便主動攬下沖茶倒水、照看孩子的差事?？粗齻兠啤⒊雠茣r眉飛色舞的模樣，聽著牌桌上的嬉笑怒罵，我站在一旁，連牌路都看不懂，只覺得百般無聊。姐妹們總打趣：“幸虧你不會打，不然這群娃沒人管啦！”</p><p class="ql-block"> 次數(shù)多了，心里竟生出幾分悵然。原來，做個“服務(wù)員”，這般沒滋味。</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一個春日的午后。姐妹們約好打牌，臨開場，有一人臨時有事來不了。三缺一的牌桌前，她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我?！皝砺飦砺铮痛蛞恍∪?，我們教你！”架不住她們軟磨硬泡，我硬著頭皮坐上了牌桌。</p><p class="ql-block"> 指尖第一次觸到麻將牌，滑溜溜的質(zhì)感竟有些陌生。姐妹們耐著性子教我認牌，教我理牌，教我哪些牌該留哪些牌該出。我笨拙地把同花色的牌歸到一處，眼睛盯著牌面，心里慌得厲害。一圈打下來，手忙腳亂，不是忘了碰牌，就是錯出了張子。散場時，姐妹們笑得直不起腰，說我這半生不熟的水平，可把她們累慘了。</p><p class="ql-block"> 我卻莫名上了癮。</p><p class="ql-block">剛學(xué)會那陣子，哪里還顧得上挑牌友。只要湊齊四個人，管他男女老少，不論生熟遠近，往牌桌邊一坐，便能開戰(zhàn)。指尖捻著麻將，耳邊是洗牌的嘩啦聲、碰牌的吆喝聲、胡牌的歡呼聲，一圈圈打下來，直打得眼花繚亂、頭暈?zāi)X脹，卻偏偏停不下來。</p><p class="ql-block"> 怪的是，牌桌之上，竟能忘盡煩憂。那些柴米油鹽的瑣碎，那些人到中年的疲憊，那些說不出口的愁緒，都在摸牌、出牌的間隙，被悄悄撫平。眼里只有條子、筒子、萬子，心里只盤算著下一張牌的去留，塵世的喧囂與紛擾，仿佛都被隔絕在了牌桌之外。</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才慢慢懂得，麻將的趣味，不只在胡牌的瞬間，更在牌桌之上的人間百態(tài)。</p><p class="ql-block"> 跟潑辣爽快的姐妹打，牌桌上全是響亮的吆喝，“碰！”“杠！”“胡了！”一聲高過一聲。她們出牌干脆，從不拖泥帶水，手里捏著好牌便笑得張揚，若是牌運不佳，便直接把牌一推：“重來重來！”輸了贏了都哈哈大笑，半點不往心里去。牌打到酣處，誰要是偷偷藏牌耍小聰明，保準(zhǔn)被她們一眼看穿，隨即便是一陣笑罵，連帶著桌上的麻將牌都跟著熱鬧起來。牌風(fēng)如人，干脆利落，滿桌都是熱辣辣的煙火氣。不過跟好姐妹打麻將，有時候是要傷感情的。一場麻將下來，往往打贏的便主動提出一起去吃一頓飯，或是個夜宵啥的，總不好意思把好姐妹的錢贏回家吧？</p><p class="ql-block"> 跟鄰居打麻將才最是放松，輸贏全然沒有顧慮。就算被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拌嘴也好，抱怨也罷，哪怕輸急了罵爹罵娘都無妨，不必藏著掖著，不用顧及體面，打輸?shù)牟幌肴ネ樗麄?，打贏的也不想去嫉妒他們，只管在噼里啪啦的牌聲里，痛痛快快過一把麻將癮。</p><p class="ql-block"> 跟家里人打麻將，才會真切感悟到什么叫六親不認，什么叫賭場無父子。就算愛人是我的下家，我一樣把他給頂死，硬是不給他吃。氣的老公經(jīng)常抱怨：“老婆，咱兩個是夫妻呀。”夫妻又怎樣？我連女兒都不認了，夫妻算啥？牌桌上的較真，下了桌便煙消云散，反倒添了幾分生活的笑料。</p><p class="ql-block"> 跟沉穩(wěn)內(nèi)斂的老友打，牌桌之上靜悄悄的，只聽見指尖摩挲牌面的輕響，他們摸牌時不急不躁，出牌時深思熟慮，贏了不驕，輸了不餒，牌局如人生，步步從容；偶有跟生猛的后生打，他們年輕氣盛，牌風(fēng)凌厲，恨不得每一把都做大做強，反倒容易急功近利，露出破綻。</p><p class="ql-block"> 人過半百，才驚覺一輩子其實不長。曾經(jīng)以為，可以靠麻將打發(fā)漫漫長日，排解寂寞時光，如今卻漸漸淡了牌癮。偶爾約上三五好友，擺上一桌，不為輸贏，只為在洗牌摸牌的間隙，聊聊近況，說說家常。牌桌上的喧囂，成了平淡日子里的一抹調(diào)劑。</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關(guān)于麻將的誓言，早已被歲月磨平。原來，世間許多事，都抵不過一場煙火氣的相逢。麻將如是，人生亦如此。</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