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午驚聞,聶衛(wèi)平棋圣昨晚因病去世,終年七十四歲。手機滑落膝上,窗外的冬日晴空,忽然就蒙上了一層毛玻璃似的,朦朧而不真切。心里頭,那個被歲月妥帖收藏的盒子,“啪”一聲,自己彈開了。</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四年,我入蘇州大學(xué)。那時候的風(fēng)是什么氣味,如今已記不真切,但風(fēng)里裹挾的熱望與呼喊,卻烙在骨頭上。全因一個名字:聶衛(wèi)平。他坐在中日圍棋擂臺賽的棋盤前,便不只是棋手,倒像古時橫刀立馬的將軍,憑一己之力,為我們,為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塊壘,守著某道關(guān)乎尊嚴(yán)的“防線”。他贏一局,校園便瘋一場;他最終守住了那座擂臺,圍棋,就從玄妙的技藝,化作了街頭巷尾的第一運動。我們這些半大青年,胸中漲滿無處安放的豪情,仿佛黑白子能替我們落子,在時代的棋盤上殺出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也學(xué)了棋。三分熱度,七分崇拜,棋力始終臭得很??蛇@不妨礙我,在無數(shù)個蘇州溫軟的午后,鉆進深巷那家幽靜的老茶室。茶室面積不大不小,但樓上樓下有二十來桌,是棋友的聚集地。棋友在這里泡一壺茶,可以與人對弈半天。記得每次來,人總是滿的,最里間總圍得最厚。踮起腳,從人頭的縫隙里望進去,但見一方棋盤,兩只手,和聚精會神、紋絲不動的兩個后腦勺。棋子落在木盤上,是清、脆、實的一聲“啪”,那聲音能蓋過所有的嘈切,像一顆冷水滴進油鍋,讓四周倏地一靜。旋即,是七嘴八舌的、壓著興奮的議論:“這手尖,好兇!”“不,你看,他是在補!”我們這些看客,比下棋的還緊張,還耗神。</p> <p class="ql-block">那時茶室的墻上,有時會掛一張報紙,整版是聶衛(wèi)平對局的棋譜。我們這群臭棋簍子,哪里真看得懂那云端上的勝負(fù)?我們看的,是一種“在場”。仿佛看著那譜,聽著落子聲,我們也就參與了一場遙遠的、壯闊的敘事,自己也成了那熱血時代的一個注腳。茶室的光線昏暗,可棋子卻亮得晃眼,像暗夜里唯一的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生活這盤棋越來越重,越來越復(fù)雜,圍棋漸漸成了遙遠的背景音。只是偶爾,在極為寂靜的夜里,耳邊會無端響起那一聲清、脆、實的“啪”,帶我瞬間穿越回那座吱呀作響的茶樓,回到那個空氣里彌漫著茶香、煙味與少年心氣的下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聶老,您走了。那個憑一己之力點燃一個時代的、我們心中永遠的主將,撤下了他守護的擂臺。茶室或許早已不在,當(dāng)年看棋的少年也已鬢生華發(fā)??赡湎碌哪切白印?,那清越的聲響,早已嵌進我們這代人的生命紋路里。那不只關(guān)乎圍棋,那是一個民族精氣神,錚錚作響的聲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懷念您。我們懷念那個,棋子落下時,會有驚雷回響的年紀(jì)。您這一生,是波瀾壯闊的一局好棋。而我們所有人的懷念,是這盤大棋終局后,棋盤上空,那縷不絕的余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