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窗外的月光薄得像一層蟬翼，落在床沿，驚碎了一場(chǎng)夢(mèng)。我猛地坐起身，心口還突突地跳著，眼角的濕意未干，夢(mèng)里外婆坐起身時(shí)含笑的眉眼，還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夢(mèng)里的路，是記憶里最真切的模樣。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兩旁的老橘樹歪著脖子，像極了小時(shí)候外婆倚著門框等我回家的姿態(tài)。我知道，現(xiàn)實(shí)里外婆家的老屋早已被拆掉，那條滿是泥濘的小路也不復(fù)存在，可夢(mèng)境偏要執(zhí)拗地復(fù)刻舊景，連老屋周圍的那片柑橘樹，都長得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家的院壩里，擺滿了宴客的八仙桌，紅色的桌布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紋。靈堂就設(shè)在堂屋中央，素色的幔帳低垂，外婆安靜地躺在那里，臉上蓋著一方白布。我跌跌撞撞地跪下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那些壓在心底的話，混著嗚咽聲涌出來，我說外婆我想你了，我說那年的糖糕我還沒吃夠，我說我后來學(xué)會(huì)了縫扣子，再也不用你在昏黃的燈下替我綴補(bǔ)衣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哭聲里，舅舅舅媽、爸媽都來了，人影幢幢，有人拍著我的背嘆氣。就在我哭得最撕心裂肺的時(shí)候，幔帳動(dòng)了動(dòng)，外婆的手輕輕抬了起來，接著，她緩緩睜開了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我?guī)缀跏菗淞诉^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隨即爆發(fā)出歡呼。母親卻轉(zhuǎn)身嗔怪父親：“你看你，就這么急匆匆的，事情還沒落定就亂說。”父親搓著手，臉上是又愧又喜的笑。我這才想起，夢(mèng)里也藏著兩件實(shí)實(shí)在在的舊事——父親答應(yīng)給外婆修的廚房電燈，直到她走，也沒亮起來；父親塞給外婆的一百元錢，被她壓在枕頭底下，因她后來腿腳不便，再也沒機(jī)會(huì)花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站在一旁，心里酸酸的，帶著點(diǎn)說不清的委屈，小聲嘟囔：“我難道就白白哭了一場(chǎng)嗎？可這都是我的真心話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話音剛落，滿屋子的人都笑了，連外婆也笑著，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那掌心的溫度，暖得像小時(shí)候的陽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后，夢(mèng)就醒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窗外的月光依舊，我卻再也睡不著。二十年前的那個(gè)清晨，像一張被浸了水的舊照片，慢慢在腦海里洇開，清晰得令人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是2004年的春節(jié)，剛過了正月初十。我揣著落榜的成績單，正蹲在樓上的房間收拾行李，準(zhǔn)備去縣城學(xué)一門手藝。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著，空氣里還飄著鞭炮殘留的硝煙味，一切都帶著新年的慵懶與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突然，樓下傳來表妹撕心裂肺的喊聲：“哥！外婆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走了”兩個(gè)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幾件疊好的衣裳。我甚至來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樓下沖，甩門的力氣大得震得門框嗡嗡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時(shí)值歲寒，天地間還浸著料峭的冷意，家鄉(xiāng)的柑橘樹依舊長得郁郁蔥蔥，墨綠的葉片在寒風(fēng)里油亮得晃眼。通往外婆家的小路兩旁，油菜花早已迫不及待地綻了蕊，綠油油的莖葉托著一簇簇黃燦燦的花，風(fēng)一吹，就翻涌成一片晃眼的金色浪濤。我朝著外婆家的方向狂奔，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硌得腳心生疼。那片鋪天蓋地的金黃，本該是春日里最鮮活的光景，此刻卻在我眼里褪盡了顏色——再明艷的花，再濃郁的綠，都抵不過心口那一寸寸蔓延的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眼淚糊住了視線，連迎面吹來的風(fēng)，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跑著，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四天前和外婆的最后一面。那天我提著一盒點(diǎn)心去看她，輕手輕腳推開那間昏暗的臥室門時(shí)，外婆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我放輕腳步走上樓，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光，瞧見她臉色憔悴，精神頭很不好，連蓋在身上的薄被都沒力氣掖好。聽見動(dòng)靜，她緩緩睜開眼，認(rèn)出是我后，才顫巍巍地?fù)沃差^坐起身，干枯得像老樹皮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反復(fù)叮囑我去了縣城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舍不得吃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過四天，怎么就天人兩隔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家離我家不遠(yuǎn)，平日里快走也就十分鐘的路程，那天卻仿佛走了一輩子那么長。我跑到院門口時(shí)，舅舅們正沉默地站在院子里，煙蒂扔了一地。幺舅看見我，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終于憋出一句：“媽媽都走了好幾天了，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好幾天”三個(gè)字，像一根細(xì)針，輕輕一挑，就挑斷了我緊繃的神經(jīng)。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號(hào)啕大哭。原來，外婆是在我們的遺忘里，悄悄離開的。她走得那樣孤獨(dú)，那樣寂寞，連最后一程，都沒有一個(gè)親人陪在身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抹著眼淚，一步一步挪向通往臥室的樓梯。那十幾級(jí)臺(tái)階，爬得我雙腿發(fā)軟。四天前，我就是從這里走上去，喊了一聲“外婆”，她笑著應(yīng)我；四天后，我再走這條路，卻再也聽不到那聲溫柔的回應(yīng)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站在臥室門口，不敢進(jìn)去。門虛掩著，能看見屋里的陳設(shè)——還是那張老舊的木床，掛著洗得發(fā)白的蚊帳；還是那個(gè)掉了漆的床頭柜，擺著一個(gè)缺了口的搪瓷缸。我輕輕推開門，寒冷的風(fēng)從陽臺(tái)鉆進(jìn)來，吹得我打了個(gè)寒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被一張白布蓋住了。我咬著嘴唇，一步步挪到床邊，喉嚨里像堵著一團(tuán)棉花，連喊一聲“外婆”都覺得艱難。我伸出手，又縮了回來，總覺得她只是睡著了，怕驚擾了她的好夢(mè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小聲地喊：“外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沒有回應(yī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還是沒有回應(yī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床邊的床頭柜上，放著一排瓷碗，碗里是舅舅們春節(jié)送來的團(tuán)年飯。飯菜早已發(fā)霉，長出了一層綠毛，散發(fā)出淡淡的腐味。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緊了，疼得喘不過氣。他們送來的是心意，卻沒人記得，外婆后來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陽臺(tái)的竹笆上還晾曬著湯圓粉，是外婆年前買糯米磨的——她總說過年就得吃碗熱湯圓，圖的就是一家人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好兆頭。然而此時(shí)它們不知被露水浸濕了多少個(gè)夜晚，粉團(tuán)沉甸甸的，往下滴著水，像是在流淚。我想起小時(shí)候，每逢元宵節(jié)，外婆都會(huì)用這湯圓粉給我搓湯圓，芝麻餡的，甜得能膩到人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聽村里人說，外婆走前的那幾天，總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她說，屋子里太靜了，靜得嚇人。原來，她是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我們的注意。原來，她一個(gè)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早已孤獨(dú)得害怕。?可我們呢？我們忙著走親訪友，忙著盤算新年的生計(jì)，忙著自己的喜怒哀樂，竟沒有一個(gè)人，肯多花一點(diǎn)時(shí)間，去陪陪那個(gè)孤獨(dú)的老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又想起那盞電燈，那一百元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家的廚房，裝著一盞老舊的白熾燈，線路早就壞了，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父親年前就說，等過完年，就來給外婆換個(gè)新的，再把線路重新走一遍。可年過完了，他忙著計(jì)劃趕往南方，這件事就被拋在了腦后。后來外婆走了，那盞燈依舊沒亮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還有那一百元錢。父親知道外婆腿腳不便，出門買東西不容易，便在年前塞給她一百元，讓她想吃什么就托人買。外婆不能出門也找不到聊天的人，就把錢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了枕頭底下。后來整理她的遺物時(shí)，母親在枕下摸到了那張錢，還是嶄新的，連折痕都沒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拿著那一百元錢，哭得像個(gè)孩子。她說，早知道，早知道就該多來看看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時(shí)光荏苒，歲月如梭，如今我早已步入中年，然而每當(dāng)想起外婆，眼前總清晰浮現(xiàn)那個(gè)寒冷的初春早晨，那個(gè)朝著外婆家拼命奔跑的少年。遺憾就像一根刺，扎進(jìn)肉里，拔不出來，也消不掉，只能在歲月里，慢慢結(jié)痂，變成一道永恒的疤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夢(mèng)里的團(tuán)圓，終究是黃粱一夢(mèng)?？晌叶鄳c幸，能有這樣一場(chǎng)夢(mèng)。夢(mèng)里的外婆沒有走，她笑著坐起身，聽我哭著說完所有的心里話；夢(mèng)里的遺憾都有了彌補(bǔ)的機(jī)會(huì)，外婆家廚房的電燈或許會(huì)修好，那一百元錢或許能被外婆花出去；夢(mèng)里的我們，都笑得那樣開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知道，這場(chǎng)夢(mèng)，是我的潛意識(shí)，在替我完成一場(chǎng)遲了二十年的告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我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我摸了摸眼角，淚痕早已干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床頭柜上，放著一張外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梳著整齊的發(fā)髻，穿著斜襟的布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起夢(mèng)里的那句話：“我難道就白白哭了一場(chǎng)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沒有白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眼淚，是思念，是愧疚，是深藏了二十年的真心話。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沒來得及彌補(bǔ)的遺憾，都借著一場(chǎng)夢(mèng)，有了著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窗外的麻雀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叫了，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箔，我輕輕拿起那張照片，貼在胸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婆，我又想您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一次，我沒有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