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說作者：譚艷萍</p><p class="ql-block"> 播圖：惠慧創(chuàng)作·Al生成</p><p class="ql-block"> 美篇制作：譚艷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昏暗的房間里，韓玉蓮抱著女兒，獨(dú)自垂淚。女兒乖巧地躲藏在玉蓮懷里。時(shí)不時(shí)把頭伏在玉蓮肩上，一雙小機(jī)靈的眼睛朝房門外警惕看著。突然，她看到干瘦、硬朗，面容兇惡的婆婆出現(xiàn)在房門口，嚇得她趕緊把頭縮藏起來，不敢出聲。干瘦婆婆立在房門口，氣勢(shì)洶洶用拐棍指著玉蓮狠命地吼叫：“死人吶，你男人都快下班了，還不趕緊做晚飯？！”說完，杵著拐棍嘴里還咕嚕“野妹的、野妹的?！滨狨岢梦葑呷ァ?lt;/p><p class="ql-block">玉蓮趕緊抹掉眼淚。傷心地把女兒迅速放進(jìn)小坐車。急匆匆到廚房做飯菜。女兒很乖，剛才兇悍婆婆的吼聲嚇得她不敢出聲，但她不哭。玉蓮雖在廚房做飯，心卻放不下女兒。她盼望她的丈夫能早點(diǎn)下班。在這個(gè)家里，這是她唯一的依靠。</p><p class="ql-block">忽然，她聽見房間傳來女兒的哭聲。柔弱的玉蓮這時(shí)一個(gè)急步跑到房里，只見女兒小臉蛋上留下了通紅的手印，鼻子還淌出血。玉蓮急得趕快拿手帕堵住鼻血。剎時(shí)抱起哭得滿臉通紅的女兒，憤慨來到堂屋找婆婆論理。</p><p class="ql-block">婆婆這時(shí)剛轉(zhuǎn)身坐在平日老式木雕椅子上?？吹较眿D憤怒的臉，沒顯示出半點(diǎn)驚慌。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滿臉兇神惡煞，沒有一點(diǎn)慈祥模樣。一雙小腳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卻絲毫不減她作為一家之長(zhǎng)的“威風(fēng)。</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姆媽，毛毛還只有兩歲，你怎么這么狠心，打得這么重？你怎么這么為老不尊，沒有半點(diǎn)仁慈？！”</p><p class="ql-block">“哼，我就是不喜歡這個(gè)小婊子、野妹的，我打了。咋啦，你男人回來我也不怕！”</p><p class="ql-block">玉蓮被氣得雙淚直流。抱起女兒沖出門外。</p><p class="ql-block">身材魁梧、儀表端莊的玉蓮丈夫涂金松，這個(gè)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下班剛進(jìn)家門，就撂下建筑部門特有的工具挎包。進(jìn)門就喊：“毛毛，你在哪里，爹爹回來咯?！?lt;/p><p class="ql-block">平日，這是毛毛一天最高興的時(shí)刻。毛毛會(huì)張著兩只小瘦手，伶俐的朝金松撲來。但今天，房間一片寂靜。金松朝房里一看，沒人，再朝廚房里一看，咦，也沒人。但廚房的案板放著沒切完的菜。</p><p class="ql-block">金松來到堂屋，帶著疑惑問母親?！澳穻專裆徦齻兡?？你是不是趁我上班又欺負(fù)她娘倆？”</p><p class="ql-block">八十多歲的老母見兒子回家，剛才兒媳婦抱起“野妹的”沖出家門時(shí)也不免有點(diǎn)慌張。但看兒子回家恭順溫和的態(tài)度，竟又抖起威風(fēng)。罵她五十歲兒子，還是像罵小孩子一樣：</p><p class="ql-block">“你這個(gè)挨千刀的，你娶個(gè)不生娃的媳婦十幾年，養(yǎng)個(gè)雞也要生蛋的呀！看，這還弄個(gè)她娘家野妹的來，我看著就氣不打一處來，見了那野妹的就討嫌。剛才我又沒有說么事，就“翻生”，不曉得死哪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金松聽著母親輕描淡寫的數(shù)落，心里卻像明鏡似的。他太了解玉蓮了，若非被逼到絕望的邊緣，她是絕不會(huì)抱著孩子負(fù)氣出走的。</p><p class="ql-block">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他不敢再耽擱，抓起外套便沖出家門，在屋前屋后焦急地尋覓起來。</p><p class="ql-block">此刻，玉蓮正抱著毛毛，沿著屋前的小湖堤壩踽踽獨(dú)行。寒風(fēng)掠過湖面，吹不干她臉上縱橫的淚水。她心里的苦澀，比這湖水還要咸澀百倍。</p><p class="ql-block">懷中的毛毛異常乖巧，一點(diǎn)也不哭鬧。小身子緊緊依偎著母親，小手時(shí)不時(shí)擦去玉蓮的淚水，嘴里喃喃地哄著：“姆媽不哭，姆媽不哭……”</p><p class="ql-block">看著懂事的毛毛，玉蓮心更痛了。</p><p class="ql-block">“好，姆媽不哭。”她強(qiáng)忍悲慟，哽咽著安慰女兒，“姆媽不哭，再哭會(huì)嚇著我的毛毛了。”</p><p class="ql-block">她把女兒更緊地裹進(jìn)懷里。</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湖岸邊。在一棵垂絲柳樹下，她尋了塊干凈的青石，緩緩坐下?；蛟S是累極了，或許是母親的懷抱太過安詳，毛毛在她懷里漸漸沉入夢(mèng)鄉(xiāng)，呼吸均勻而綿長(zhǎng)。</p><p class="ql-block">玉蓮?fù)矍氨滩ㄊ幯暮?，思緒如煙，飄向了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她的娘家在綠河城門的石頭村，門前也有一方清幽的湖泊。那湖水里，盛滿了她童年最純凈的歡笑。那時(shí)，她常與母親在水波悠悠的湖邊浣洗衣裳，搗衣聲與笑語聲交織；弟弟則在不遠(yuǎn)處的小河里摸魚撈蝦，每每滿載而歸，換來母親一鍋鮮美的魚湯。那才是家該有的模樣——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與歡樂，而不是如今這令人窒息的悲戚。</p><p class="ql-block">她的父親，是綠河一帶聞名遐邇的大先生，出身于書香門第韓氏望族；母親閔氏，亦是綠河大戶人家的掌上明珠。這樣的世家大族，極重詩禮教化。雖說是重男輕女的舊時(shí)代，但到了玉蓮這一輩，家風(fēng)開明，女孩兒亦能與男兒一般，端坐書堂，隨父讀書識(shí)字，習(xí)得一身溫婉才情。</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往事如煙，卻根根如刺，扎得人心口生疼。玉蓮坐在湖邊青石上，望著眼前碧波，怔怔出神。</p><p class="ql-block">她又想起父親，想起那個(gè)讓她引以為傲的書香門第。記得有一次，她跟在父親身后去學(xué)堂，走在田埂上，一塊石頭絆了她一下，她下意識(shí)地在父親身后嘀咕了一句不文明的口頭禪。父親當(dāng)時(shí)便停下腳步，嚴(yán)厲地批評(píng)教育了她，告訴她身為韓家女兒，一言一行皆需有禮有度。后來稍大些，她又被家族和父親送到香桑城里繼續(xù)求學(xué)。</p><p class="ql-block">出身于這樣的詩禮之家，她自小便被教導(dǎo)得知書達(dá)理，溫婉端莊?？烧l能想到，這份與生俱來的教養(yǎng)，在惡婆婆眼中，竟成了軟弱可欺的代名詞，成了她肆意欺凌的“慫媳婦”的證據(jù)。</p><p class="ql-block">想到這里，玉蓮不由得對(duì)著湖水發(fā)出一聲幽幽的嘆息，哀嘆自己這苦命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她的第一段婚姻，便是一場(chǎng)揮之不去的噩夢(mèng)，早已在她心上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疤。當(dāng)初，她嫁的是門當(dāng)戶對(duì)的富戶人家，本以為能覓得良人，安穩(wěn)度日。誰知那男人不爭(zhēng)氣，整日里吃喝嫖賭，甚至染上了鴉片煙癮，樣樣皆精。因玉蓮一直未能生育，他家人嫌棄，又幫他討了個(gè)小妾進(jìn)門。</p><p class="ql-block">不過幾年光景，偌大家業(yè)便被他敗得精光。最終，他自己也因吸食鴉片過量，年紀(jì)輕輕便染上肺病，一命嗚呼。所幸，蒼天有眼，她并未留下一兒半女，免了日后更多的牽絆與苦楚。</p><p class="ql-block">后來，是疼惜她的親姨娘，見她孤苦無依，才將她介紹給了城里的涂金松續(xù)弦。姨娘本是一片好心，想著金松為人老實(shí)，又比玉蓮大上十幾歲，定會(huì)疼她愛她，能讓她過上幾天安穩(wěn)舒暢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哪曾想，這竟是出了狼窩，又入了虎口。</p><p class="ql-block">金松也確實(shí)疼她，待她溫和?？伤宰犹^軟弱，凡事都拗不過他那蠻橫霸道的老母親。如今，更是連累了堂弟的女兒毛毛，也跟著她一起受罪。</p><p class="ql-block">命運(yùn)啊命運(yùn)，為何總是這般捉弄于她？</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思緒飄得更遠(yuǎn)，飄回到了一年前。那時(shí)，母親閔氏病入膏肓，在彌留之際，緊緊攥著玉蓮的手，氣若游絲地交代著最后的心愿。</p><p class="ql-block">“玉蓮，我的女兒……娘走了以后，你一定要抱個(gè)孩子，圖個(gè)親熱，往后也有個(gè)指望?！蹦赣H的眼里滿是不舍與執(zhí)拗，“娘都給你挑好了，不抱別人的，就抱玉璐家老四的那個(gè)妹的。長(zhǎng)得跟玉璐一個(gè)模子刻出來似的，好看著哩！”</p><p class="ql-block">母親喘了口氣，又接著絮叨：“我早跟玉璐家的媳婦小桂說好了。起初她還舍不得，說公社食堂那會(huì)兒，多個(gè)人口就多分一口饃，孩子小也吃不了多少，還能讓幾個(gè)大的吃飽些。現(xiàn)在公社食堂散了，小桂又在山上大煉鋼鐵時(shí)傷了手，骨折了，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力氣帶孩子？我就趁勢(shì)跟她提，讓我家玉蓮抱到香桑城里享福去。她雖說還有點(diǎn)猶豫，怕玉璐不同意，但我跟她講，你是她親堂姐姐，又不是外人，她這才勉強(qiáng)點(diǎn)了頭?！?lt;/p><p class="ql-block">交代完這件事，母親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字字鉆心：“你……你續(xù)弦嫁給金松也有十一二年了……雖說沒生下一兒半女，但金松待你終究是不差的。只是他前頭留下的兒子澤生，又不是你一手拉扯大的，終究不親，況且現(xiàn)在還在外縣工作，指望不上。你一定要聽娘的話，抱個(gè)娘家的孩子，圖個(gè)親熱啊……”</p><p class="ql-block">母親走后，玉蓮強(qiáng)忍悲痛，料理完喪事，心里便只盤算著這一件大事。堂弟玉璐在離家二三十里外的江塘教書，一周才回一趟家。玉蓮深知弟媳小桂性子軟弱，主意不正，若是等玉璐回來，或是小桂緩過神來反悔了，這事怕就難辦了。</p><p class="ql-block">時(shí)不我待。趁著玉璐還在學(xué)堂沒回來，也趕在小桂變卦之前，玉蓮當(dāng)機(jī)立斷，迅速將那個(gè)尚在襁褓中的小侄女——毛毛，抱回了香桑街的家中。</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就這樣，堂弟玉璐的第四個(gè)女兒毛毛，便成了韓玉蓮和涂金松家中的新成員。</p><p class="ql-block">金松的兒子澤生早已長(zhǎng)大成人，在洪澤縣工作，對(duì)這個(gè)突然多出來的小妹妹，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只是偶爾寫信回來問問情況。真正把毛毛視如己出的，是涂金松。他打心眼里喜歡這個(gè)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全然不顧母親口中那些難聽的“野妹的、野妹的”叫罵，將毛毛當(dāng)成了自己的心頭肉。</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天色開始模模糊糊地暗了下來，暮色四合。金松尋了一大圈，終于在湖對(duì)岸的柳樹下找到了玉蓮。他趕緊快走幾步，從玉蓮懷里接過毛毛。許是聞到了熟悉的氣息，毛毛這時(shí)也醒了，看到金松那張慈祥的臉，小嘴立刻甜蜜地張開，高興地嚷著：“我要爹爹抱，我要爹爹抱！”</p><p class="ql-block">昏黃的路燈下，金松這才看清，毛毛的小鼻孔旁，被老母親摑出的血跡已經(jīng)結(jié)成了暗紅色的小痂?？粗@觸目驚心的痕跡，金松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但他強(qiáng)忍著，不敢在女兒面前表現(xiàn)出來，忙裝作不經(jīng)意地逗弄她，伸出手指輕輕去摳那礙眼的小血痂。在金松輕聲細(xì)語的勸慰下，玉蓮心中的委屈稍稍緩解，終于還是默默跟著丈夫回了家。</p><p class="ql-block">那晚，婆婆自知理虧，看到他們回來，竟意外地沒敢發(fā)作。這一晚，家里出奇地安靜，相安無事。</p><p class="ql-block">日子看似平靜地滑過了些時(shí)日。轉(zhuǎn)眼到了農(nóng)歷三月初一，是去廟里給觀音菩薩上香的日子。玉蓮特意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準(zhǔn)備帶著毛毛出門。臨走前，她想起婆婆年事已高，行動(dòng)不便，便試著放柔了聲音，帶著幾分和顏悅色問道：“姆媽，您要捎點(diǎn)香油給觀音菩薩嗎？您腿腳不便，我?guī)湍鷰?，表表心意?！?lt;/p><p class="ql-block">婆婆耳朵不聾，眼睛也不花，玉蓮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但她卻像沒聽見一樣，裝聾作啞地“噢”了一聲，故意提高了音量問道：“你說么事？是去敬香唉？”隨即，她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悻悻然的不屑，撇著嘴道：“我不要你帶，我自己在家里敬！”</p><p class="ql-block">那語氣里的生分和敵意，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玉蓮剛剛升起的一絲善意。玉蓮不再言語，抱著毛毛，默默地出了門。</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從娘娘廟上香回來，玉蓮剛走到家門口，一股寒氣便從腳底直沖頭頂。</p><p class="ql-block">只見婆婆正蹲在堂屋里，左手捏著一個(gè)扎得歪歪扭扭的紙人女孩，右手握著一根縫麻袋用的粗大鋼針，正惡狠狠地朝那紙人女孩身上猛戳！她一邊戳，一邊壓低聲音惡毒地詛咒著：“你這個(gè)小婊子，野種！叫你去死，去死！”</p><p class="ql-block">咒罵完畢，老太婆才顫顫巍巍地起身，顛著她那雙三寸金蓮，歪歪扭扭地挪到大門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煞有介事地對(duì)著天空作揖叩首。</p><p class="ql-block">這一幕，像一把滾燙的尖刀，狠狠扎進(jìn)了玉蓮的心窩。她氣得渾身發(fā)抖，肺都要炸了。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她迅速將懷里的毛毛放下，一個(gè)箭步?jīng)_進(jìn)堂屋，劈手奪過婆婆手中的紙人和鋼針，狠狠摔在地上！</p><p class="ql-block">婆婆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dòng)驚得猝不及防，身子一個(gè)趔趄，重重地滑倒在門檻邊。</p><p class="ql-block">這下，玉蓮可是徹底捅了馬蜂窩！</p><p class="ql-block">老人先是一愣，隨即意識(shí)到自己“法事”被破，頓時(shí)氣急敗壞。她索性順勢(shì)往地上一躺，開始撒潑打滾，扯著嗓子嚎叫起來：“你這個(gè)死婊子！今天還敢跟我動(dòng)手？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要不然，就是我死給你看！”</p><p class="ql-block">她一邊嚎，一邊夸張地捶打著地面，嘴里發(fā)出“唉喲唉喲”的慘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p><p class="ql-block">鄰居們一聽這老太婆又在鬼哭狼嚎，知道家里準(zhǔn)是又鬧翻了天，連忙圍到了玉蓮家門口，七嘴八舌地勸解。</p><p class="ql-block">“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有人想去攙扶，可老人卻像塊爛泥似的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她一看門口圍了這么多人，更是來了勁頭，哭天搶地地表演起來，聲嘶力竭地叫罵：“韓玉蓮！你這個(gè)喪門星！帶著你那個(gè)野種給我滾出這個(gè)家！我不活了啊……”</p><p class="ql-block">這陣仗，嚇得毛毛站在一旁，看著滿地打滾的奶奶，嚇得放聲大哭。</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混亂不堪的時(shí)刻，金松下班回來了。他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街坊鄰里和路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議論紛紛。</p><p class="ql-block">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用問，準(zhǔn)又是他那難纏的老母親在找玉蓮的麻煩。只是這一次，他又在耍什么新花樣？金松只覺得一陣頭暈?zāi)垦＃林氐钠v感瞬間席卷了全身。</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金松跨進(jìn)屋子，目光落在地上——那個(gè)被戳得千瘡百孔的小紙人，像一團(tuán)揉皺的廢紙，無聲地控訴著剛才的瘋狂。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血?dú)庵睕_頭頂。他竭盡全力，才把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p><p class="ql-block">玉蓮看到丈夫回來，一直強(qiáng)撐的鎮(zhèn)靜瞬間崩塌，委屈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幾乎要奪眶而出。她咬著唇，拼命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p><p class="ql-block">地上的婆婆見兒子回來了，非但沒有幫她數(shù)落玉蓮，反而愣在原地，更是怒火中燒，指著金松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gè)挨千刀的！你今天要是不把這兩個(gè)小婊子趕出去，我就死給你看！”</p><p class="ql-block">就在這僵持不下的當(dāng)口，住在樓上的黃姨聞聲趕了下來。黃姨也是綠河人，和玉蓮是老鄉(xiāng)，平日里就憐惜玉蓮的遭遇。她分開眾人，拉著玉蓮的手說：“玉蓮，這屋里沒法待了，走，先上我家去！”</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晚，玉蓮便在黃姨家安頓了下來。樓下就是自己的家，近在咫尺，卻有家不能回。想到這，玉蓮悲從心來，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p><p class="ql-block">這邊，金松好不容易安撫好撒潑的母親，看著她氣哼哼地進(jìn)了屋，這才急匆匆趕到黃姨家里。一進(jìn)門，就看見玉蓮坐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默默垂淚。毛毛雖然小，卻也懂事地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看到爹爹來了，忙伸出小手去拉金松的衣角。</p><p class="ql-block">金松鼻子一酸，連忙彎腰抱起毛毛。黃姨見狀，搬了把椅子放在玉蓮旁邊，對(duì)金松說：“金松，你也坐吧?！?lt;/p><p class="ql-block">金松順勢(shì)坐下，把毛毛放在自己腿上，小丫頭依偎在父親懷里，竟顯得格外乖巧。</p><p class="ql-block">黃姨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對(duì)金松說道：“金松，你老娘今天這事做得太絕了！扎小人詛咒毛毛，這是要多狠的心才能干得出來？我看你老娘是鐵了心容不下玉蓮母女，你們這樣住下去也不是個(gè)事兒，干脆，搬出去住吧！”</p><p class="ql-block">金松聽著黃姨的話，心里像被針扎一樣。他當(dāng)然知道母親過分，也知道玉蓮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他更恨自己的無能——一個(gè)年過半百的七尺男兒，面對(duì)母親的刁蠻任性，竟束手無策。他何嘗不知道母親隔三差五地找茬，可那是生他養(yǎng)他的娘，他又能把她怎么樣呢？打不得，罵不得，更趕不走。</p><p class="ql-block">他沒能耐護(hù)著妻女，讓她們跟著自己受盡窩囊氣。面對(duì)玉蓮，他只有滿心的慚愧。他抱著毛毛，低著頭，除了不停地跟玉蓮道歉，竟想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也給不出任何一句解決問題的承諾。</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黃姨看著低頭不語的金松，語氣更加懇切：“金松，你能明白是你母親的錯(cuò)，還算你是個(gè)通情達(dá)理的人。但你必須記住，絕不能再讓她們住在一起了！再這樣下去，我真怕毛毛這條小命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金松聽著，心頭一震。他不得不承認(rèn)，黃姨的話句句在理，這也是目前唯一能解決問題的辦法。他抬起頭，面露難色，急切地問道：“黃姨，您說得對(duì)?？蛇@一時(shí)半刻的，我上哪兒去找房子呢？”</p><p class="ql-block">“房子倒還真有一間?！秉S姨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我有個(gè)親戚，在鹽業(yè)公司有一間空房，一直沒人住。位置也好，就在街上大眾商場(chǎng)那附近，離我們這新橋頭不遠(yuǎn)。”</p><p class="ql-block">金松聽了有些心動(dòng)，但又不放心地問：“那……我老娘一個(gè)人住在這老屋里，行嗎？”</p><p class="ql-block">“你放心！”黃姨擺擺手，毫不遲疑地說，“你老娘身體硬朗著呢！我這樓上樓下的，看得清楚。除了那雙小腳走路不便，你看她哪兒像八十多歲的老人？你瞧瞧她剛才罵玉蓮母女那中氣，多足！我看她活到一百歲都沒問題。（后來，老太婆還真活到了九十六歲，這自然是后話了。）那房子離得又不遠(yuǎn)，你完全可以兩頭照顧。你們要是覺得行，我這就去幫你們說說？”</p><p class="ql-block">金松和玉蓮對(duì)視一眼，都從對(duì)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兩人連忙點(diǎn)頭贊同，這確實(shí)是眼下解決矛盾的唯一出路。</p><p class="ql-block">其實(shí)，金松的母親秋鳳，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老邪門”，為人刻薄又刁鉆。但追根溯源，她也是一輩子受盡苦楚的老太太。她一生歷經(jīng)了三個(gè)朝代——清朝、民國(guó)、新中國(guó)。1876年，她出生在綠河，說起來，她和兒媳婦玉蓮還是同鄉(xiāng)，甚至沾親帶故——玉蓮本是她侄兒媳婦的親外甥女，而當(dāng)初介紹玉蓮來續(xù)弦的，正是她自己的侄媳婦。本是親上加親，又同姓韓，這門親事當(dāng)初她也是點(diǎn)了頭的。</p><p class="ql-block">玉蓮雖說二婚，但模樣俊秀，舉止嫻雅，又沒拖兒帶女，家境也殷實(shí)，本該是個(gè)不錯(cuò)的兒媳婦?？汕秫P就是個(gè)心胸狹隘的人，吝嗇刁鉆的脾氣到老了也改不了。起初還勉強(qiáng)過得去，后來見玉蓮一直沒能生養(yǎng)，這才對(duì)玉蓮越發(fā)刻薄起來，對(duì)兒媳婦就是好不起來，后來更是變本加厲。</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涂母年輕時(shí)便是個(gè)重男輕女的典型。她生養(yǎng)了多個(gè)孩子，頭胎是個(gè)女兒，僥幸活了下來?？煞彩呛髞砩碌呐畫耄灰豢词桥?，她便狠下心腸，不是送去了嬰育堂，便是臍帶還未剪斷，就活活扼殺在馬桶里。金松下面的兩個(gè)妹妹，就是這樣被這個(gè)狠心的母親親手“送走”的。金松雖有過兩個(gè)哥哥，但都未及十歲便早早夭折了。到最后，身邊只剩下那個(gè)頭胎女兒和金松這個(gè)唯一的“命根子”。</p><p class="ql-block">秋鳳三十多歲時(shí)，丈夫便撒手人寰。年輕的她驟然成了寡婦。丈夫生前不過是個(gè)窮教書匠，沒留下什么家產(chǎn)，留下的只是窮家薄業(yè)。要強(qiáng)的秋鳳沒有改嫁，一個(gè)人艱難地拉扯著一兒一女。好不容易熬到兒女都成了家，本指望能享享清福，可恨的日本鬼子打了進(jìn)來。戰(zhàn)亂中，她的女兒和大兒媳在逃難途中，被鬼子的飛機(jī)炸死，尸骨無存。</p><p class="ql-block">接連失去至親，尤其是兩個(gè)孫輩的慘死，徹底擊碎了秋鳳的人性。這個(gè)原本就剛強(qiáng)好勝的女人，性格變得愈發(fā)暴戾恣睢，甚至有些不可理喻。這也正是金松多年來對(duì)母親一味包容、忍讓，甚至到了無原則地步的根源——他心中有愧，覺得母親這一生，實(shí)在是太過不幸。</p><p class="ql-block">此時(shí)，折騰了一天的涂老太婆終于累了，肚子也有些餓了。她顫巍巍地起身，挪到那個(gè)棗紅色的大箱子前。摸索著掏出掛在褲腰帶上的鑰匙，打開了箱子。</p><p class="ql-block">她一件件翻找著，先拿出一個(gè)瓶子，湊近眼前瞧了瞧，里面裝的是生炒的焦米粉；又拿出一個(gè)瓶子，哦，這瓶里裝的是搗碎了的花生米；最后，又拿出一個(gè)裝白糖的小罐子。她仔細(xì)看了看，確認(rèn)分量足夠。</p><p class="ql-block">然后，她便拿著小勺，一勺焦米粉，一勺花生碎，再添上一勺白糖，就這樣干巴巴地混合著，一勺一勺地舀著吃了起來。那神情，專注而冷漠，仿佛剛才那個(gè)撒潑打滾、詛咒孫女的不是她，而只是一個(gè)與世無爭(zhēng)的孤寡老人。</p> <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涂母老太婆自顧自地享用著她的晚餐，對(duì)玉蓮她們的死活，毫不關(guān)心。</p><p class="ql-block">而玉蓮和毛毛，終于逃出了婆婆的魔掌，過上了單門獨(dú)戶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玉蓮本在市里的服裝廠有份工作，為了照顧毛毛，她辭了職。如今單過，開銷大了，她只好重拾舊業(yè)，又出去工作了。毛毛呢，則暫時(shí)請(qǐng)了玉蓮娘家的大姆媽來照看。</p><p class="ql-block">金松開始了兩頭跑的生活。他偶爾在老太婆那邊盡盡孝，但大多數(shù)時(shí)間都守在玉蓮這邊。</p><p class="ql-block">自從搬出來，玉蓮那張?jiān)?jīng)憂郁憔悴的臉，漸漸有了起色。蒼白的皮膚泛起了健康的紅潤(rùn)，干瘦的面頰也豐腴了些，甚至?xí)r常能見到她臉上露出兩個(gè)好看的小酒窩，整個(gè)人都圓潤(rùn)、鮮活了起來。</p><p class="ql-block">一個(gè)星期天，春光明媚，玉蓮心情大好，對(duì)金松提議道：“毛她爹，今天天氣這么好，我們帶毛毛和大姆媽去公園玩玩吧？大姆媽來了這些日子，一直沒出去轉(zhuǎn)過?！?lt;/p><p class="ql-block">“我要去公園玩咯！我要去公園玩咯！”毛毛自從搬出來，性格變得活潑開朗了許多。一聽說要去公園，立刻在大姥姥懷里手舞足蹈，拍著小手歡呼起來。</p><p class="ql-block">金松看著眼前母女倆興致盎然的樣子，心里也暖洋洋的，忙笑著說：“好啊，那我們趕緊準(zhǔn)備吧。你快去叫大姆媽換件利落衣裳?！?lt;/p><p class="ql-block">五月的甘棠公園，春色正濃。四處樹木蔥蘢，繁花似錦，眼前一片明艷。春姑娘仿佛打翻了調(diào)色盤，將公園裝扮得如詩如畫。金松和玉蓮的心情也格外歡悅，連腳步都輕快起來。毛毛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像只出籠的小鳥。</p><p class="ql-block">他們沿著公園正南面漫步，穿過一片小樹林。林子里種的都是梧桐樹。此時(shí)，梧桐樹已抽出了淡綠色的嫩芽。起初，那些嫩芽是合攏的，羞答答地藏在枝頭；漸漸地，嫩芽舒展開來，變成了新葉，顏色也由淡綠轉(zhuǎn)為翠綠，葉片也長(zhǎng)大了許多，在陽光下閃著動(dòng)人的光澤，好看極了。</p><p class="ql-block">毛毛在林子里跑跑跳跳，玩得不亦樂乎。玩了一會(huì)兒，她又惦記上了動(dòng)物園，搖著金松的手，搖頭晃腦地撒嬌：“爹爹，我要去動(dòng)物園！我要去看猴子！去看猴子嘍！”</p> <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在歡聲笑語中來到了動(dòng)物園。</p><p class="ql-block">動(dòng)物園不大，圈養(yǎng)的動(dòng)物也就十幾種。但其中最惹人喜愛的，莫過于那些活蹦亂跳的小猴子。</p><p class="ql-block">毛毛一見到小猴，眼睛頓時(shí)亮了，興奮得不得了。她扒在柵欄上，小手揮舞個(gè)不停，熱情地朝小猴打招呼。</p><p class="ql-block">那只小猴也機(jī)靈，看到毛毛這個(gè)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也來了興致。它用那雙像黑寶石一樣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毛毛，上躥下跳，那副淘氣的模樣，逗得金松、玉蓮和大姆媽前仰后合，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歡笑的當(dāng)口，小猴突然一個(gè)箭步竄到毛毛跟前，毛茸茸的小爪子越過柵欄，一把抓向毛毛的小手！</p><p class="ql-block">“哇——！”</p><p class="ql-block">毛毛猝不及防，嚇得大哭起來。眾人定睛一看，毛毛嬌嫩的小手上，已經(jīng)被劃出了幾道紅痕。</p><p class="ql-block">“哎喲！我的小祖宗！”大姆媽嚇得臉都白了，一把將毛毛抱進(jìn)懷里，連聲問道：“痛不痛？痛不痛？快快快，我們趕緊回家，回家擦藥水！”</p><p class="ql-block">金松和玉蓮也立刻圍攏上來，心疼地捧起毛毛的手查看。</p><p class="ql-block">誰知，毛毛的哭聲只持續(xù)了片刻。她看著自己被抓的小手，破涕為笑，小臉上滿是天真爛漫，奶聲奶氣地說：“不痛，不痛！小猴子是喜歡我，它在親我的手呢！嘻嘻！”</p><p class="ql-block">孩子純真無邪的話語，像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大家心頭的驚慌。</p><p class="ql-block">玉蓮凝視著女兒，臉上綻放出多年以來最美麗、最舒展的笑容。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毫無陰霾的喜悅，仿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苦澀與沉重，在這一刻被徹底滌蕩一空。</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頭看向金松，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輕聲說道：“毛她爹，你瞧，毛毛從來沒有這么高興過。手都被小猴撓了，心里還美滋滋的。要是我們的日子，能永遠(yuǎn)這樣下去，該多好啊！”</p><p class="ql-block">說完，她望著金松，又甜蜜蜜地笑了。</p><p class="ql-block">這天，雖然毛毛的小手遭遇了小猴子“別致”的親熱，但對(duì)玉蓮來說，卻是她許久以來最快樂、最心安的一天。</p> <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太自從把玉蓮和毛毛攆出家門后，便又過回了她那“清凈”的獨(dú)居日子。</p><p class="ql-block">兒子金松隔三差五會(huì)過來看看，但老太太自己倒是一點(diǎn)也不覺得孤獨(dú)。寶貝孫子澤生從洪湖則回來過幾次，孫子每次回來，老太太都高興笑著合不攏嘴。</p><p class="ql-block">寶貝孫子澤生從洪湖回來探親的那幾日，便是她最風(fēng)光、最高興的時(shí)候。孫子一進(jìn)門，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便笑成了一朵菊花，嘴里更是合不攏，變著法兒地給孫子做盡了好吃的，恨不能把心都掏出來。</p><p class="ql-block">然而，有一次在飯桌上，祖孫倆的氣氛卻有些微妙。澤生一邊吃著婆婆做的菜，一邊試探著說道：“婆婆，您把親娘（澤生一直這么稱呼玉蓮）和毛毛趕出去住，是不是……有點(diǎn)太過了？”</p><p class="ql-block">老太太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地哼道：“崽呀，你不懂！你曉得我有多討嫌她們嗎？你那親娘，自己沒本事生養(yǎng)也就罷了，還抱了個(gè)娘家的賠錢貨回來！那又不是我們涂家的種，更不是你的親妹子。我看著她們，心里就堵得慌，就生厭！我寧愿一個(gè)人住，眼不見心不煩，也不想看她們那副樣子！”</p><p class="ql-block">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扎在“傳宗接代”的根子上，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涼薄。</p><p class="ql-block">澤生聽了，眉頭緊鎖，忍不住說道：“婆婆，話不能這么說。親娘一直待我不薄，視如己出。您這樣把家里搞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的，以后我怎么帶女朋友回家？讓人家看了笑話！”</p><p class="ql-block">老太太聽到這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心中那點(diǎn)高興勁兒頓時(shí)煙消云散，轉(zhuǎn)而是一股無名火起。她放下碗筷，責(zé)怪道：“你這個(gè)沒良心的崽！你親娘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頭來，你不幫我說話，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說話！”</p><p class="ql-block">在涂老太太那頑固不化的觀念里，玉蓮從來就不是家里人，永遠(yuǎn)是個(gè)外人。一個(gè)不能生養(yǎng)兒子的女人，在她眼里身份低微，不配占據(jù)涂家的一席之地。</p><p class="ql-block">澤生看著固執(zhí)己見的祖母，知道再多的爭(zhēng)辯也是徒勞，根本說不通。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順著老太太的意思，軟下口氣哄著說：“好了好了，婆婆，都是我的錯(cuò)。我不該說您。既然您不喜歡親娘她們，那我以后談了女朋友，帶回家來也不給她們看，行了吧？我立場(chǎng)堅(jiān)定，永遠(yuǎn)站在婆婆這一邊，絕不站錯(cuò)了隊(duì)！”</p><p class="ql-block">老太太這才心滿意足，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重新露出了那張缺了牙的嘴，心安理得地笑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澤生在家只住了兩天，便匆匆趕回洪湖上班了。臨行前，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囑婆婆：“婆婆，晚上睡覺冷，就用爹爹給您買的熱水袋，千萬別再用那個(gè)護(hù)手爐了！這可是木板房子，用那玩意兒太危險(xiǎn)，容易起火！”</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嘴上敷衍著：“曉得，曉得，你個(gè)碎嘴的伢！你下次回來，記得把那妹的帶回來讓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我孫兒媳婦長(zhǎng)得俊不??！”</p><p class="ql-block">“好，好，保證讓您老滿意！”澤生笑著應(yīng)承，揮揮手走了。</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嘴上敷衍著：“曉得，曉得，你個(gè)碎嘴的伢！你下次回來，記得把那妹的帶回來讓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我孫兒媳婦長(zhǎng)得俊不?。 ?lt;/p><p class="ql-block">“好，好，保證讓您老滿意！”澤生笑著應(yīng)承，揮揮手走了。</p><p class="ql-block">誰知，澤生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老太婆終究是沒聽孫子的勸。那股子固執(zhí)勁兒上來，她還是抱起了那個(gè)炭火的護(hù)手爐取暖。</p><p class="ql-block">睡到半夜，意外發(fā)生了。護(hù)手爐里迸濺出的火星，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床頭的蚊帳上。干燥的蚊帳瞬間被點(diǎn)燃，火舌迅速蔓延，頃刻間，整個(gè)房間便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烈火將夜空映照得通紅，木板房仿佛一個(gè)巨大的火球在燃燒。</p><p class="ql-block">老太婆被濃煙嗆醒，驚慌失措地逃到門外，指著自家燃燒的房子，竟還迷迷糊糊地大喊：“哎喲！今天的太陽怎么出來得這么早？這么大噢！”</p><p class="ql-block">幸虧鄰居街坊發(fā)現(xiàn)得早，眾人紛紛提著水桶趕來救火，呼喊聲、潑水聲響成一片。</p><p class="ql-block">住在樓上的黃姨更是急中生智，趕緊叫兒子飛奔去玉蓮那里報(bào)信。金松和玉蓮一聽老太婆取暖惹出了火災(zāi)，頓時(shí)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許多，急急忙忙胡亂套上衣服，一路小跑往這邊趕。</p><p class="ql-block">等金松和玉蓮氣喘吁吁地趕到時(shí)，大火已經(jīng)被眾鄰居合力撲滅了。</p><p class="ql-block">看到金松和玉蓮，周圍的鄰里街坊紛紛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玉蓮：</p><p class="ql-block">“玉蓮啊，你年紀(jì)輕，心胸要開闊些，莫跟老人家一般見識(shí)。她處事為人我們還不清楚？就是個(gè)橫蠻不講理的脾氣，我們這些街坊鄰居都得讓她三分?，F(xiàn)在出了這檔子事，她更是沒了主意?！?lt;/p><p class="ql-block">“是啊是啊，老太婆經(jīng)了這次教訓(xùn)，見識(shí)了厲害，脾氣說不定能收斂些，變好點(diǎn)。你們要是還不回家，萬一她老人家再有個(gè)三長(zhǎng)兩短，或者再弄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來，那后果才真是不堪設(shè)想?。 ?lt;/p><p class="ql-block">眾人的話語，像一塊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玉蓮的心頭。她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一時(shí)間，心中五味雜陳。</p> <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聽著鄰里們七嘴八舌的勸說，玉蓮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茫然無措。</p><p class="ql-block">他們口中輕飄飄的“回家”，對(duì)她而言，意味著什么？婆婆日復(fù)一日的欺凌，那些刻骨銘心的屈辱，有誰能真正體會(huì)？她和毛毛一路走來的艱辛與磨難，又有誰能真正了解？如今，難道真的要將這剛剛?cè)计鸬纳钕Ｍ?，再次親手掐滅？難道她和毛毛，又要回到那暗無天日的過去，重新在婆婆的陰影下艱難求生？</p><p class="ql-block">一想到這，她只覺得頭痛欲裂，仿佛要炸開一般，心中更是亂成了一團(tuán)亂麻。面對(duì)眾人的“好意”，她欲哭無淚，有口難辯，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堵在了嗓子眼。</p><p class="ql-block">而一旁的涂老太太，此刻也終于意識(shí)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這場(chǎng)大火，不僅燒毀了她的屋子，似乎也燒掉了她大半的氣焰。她第一次，在眾人和玉蓮面前，垂下了那顆一向倔犟、不肯低下的頭顱。</p><p class="ql-block">人的命運(yùn)，有時(shí)真是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玉蓮的好日子，才剛剛過了大半年。那久違的、如夢(mèng)般甜蜜的幸福滋味，她才剛剛品嘗到一點(diǎn)點(diǎn)，還未來得及細(xì)細(xì)回味，便被這場(chǎng)突如其來的大火，瞬間吞噬，轉(zhuǎn)瞬即逝。</p><p class="ql-block">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仿佛一個(gè)不祥的預(yù)兆，預(yù)示著等待玉蓮和毛毛的，將是無窮無盡、更為深重的苦難的開始……</p><p class="ql-block">（上部完）</p><p class="ql-block">方言注釋：</p><p class="ql-block">妹的：九江縣方言，指女孩。</p><p class="ql-block">翻生：九江方言，指調(diào)皮、不聽話。</p><p class="ql-block">婊子：九江方言，罵女人的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