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65年前的今天,寒氣流淌在浙東沿海大榭島的東岙小山村,寒風像未捻緊的棉絮,絲絲縷縷鉆進老家那間矮趴趴的平房。后房的泥地被踩得結(jié)結(jié)實實,上面鋪著一層曬干的稻草,帶著田埂的潮氣味,稻草上攤著一張磨得發(fā)亮的舊草席,草席上鋪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帶有朵朵紅花粗布被褥,母親躺在那團紅花被褥里,嘴角掛著淺淺猶豫不定的笑意,跟接生婆小法阿姆嘰嘰咕咕地說笑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倆話語時重時輕,有時軟乎乎的,我剛從母體掙脫出來,耳膜還浸著羊水的濡濕,自然聽不懂那樣的嘰嘰咕咕。突然的寒冷,我哭了。她倆全然不顧我扯著嗓子的哭喊,那哭聲像被風揉碎的紙片,飄在低矮的房梁下,竟蓋不過兩人斷斷續(xù)續(xù)的笑語。其實這樣的嘰嘰咕咕聲,前幾日就在那里到處飄游著,大概是母親坐在板凳上納鞋底時會有,或跟鄰居阿姆蹲在灶臺邊擇菜時也會有,只是此刻的聲音突然更亮堂了。黑夜里,我突然感覺有一縷微光,可這微光于我無用,我咳眨了下眼睛又閉上了,照樣扯著喉嚨哭喊。初到人世的我,除了哭,實在沒有能力干點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法阿姆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全村的娃娃都是經(jīng)她手來到世上的,光是母親這胎之前,她就已經(jīng)順順利利接了六個哥哥姐姐。難怪母親生我時能這般從從容容、游刃有余,僅僅是額頭上滲著細汗,手指卻還能輕輕拍著被褥邊角;小法阿姆更顯鎮(zhèn)定,她盤腿坐在草席邊,手上握著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剪子尖泛著冷光,割斷臍帶時,動作干脆得像平時割她家平房后墻根的韭菜,手腕一揚一落,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不是連接母子的血脈,只是田埂上一截多余的野草。村里人本就習慣跟著男人的名字稱呼女眷,她男人叫小法,于是“小法阿姆”這個名號,便伴著一代代嬰兒的啼哭,在村里傳了許多年,小法阿姆成了接生婆的代名詞。女人要生了便說“該找小法阿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前房的燈盞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團縮在屋角,父親大概就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那年正逢三年自然災害,地里的莊稼收不上來,家里本就勒緊了褲腰帶,偏又被該死的生產(chǎn)隊長伙同幾個人騙扣了200斤稻谷——那可是全家大半年的口糧。這些日子,鍋里煮的多半是摻著野菜的稀粥,菜葉澀得剌嗓子,能填個肚子已是不易,紅薯干伴著糠吃,吃得拉不出屎了。如今我又這般哭著出來“掙飯吃”,往后的日子該咋撐?父親定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手里捏著一桿自制的老煙槍,煙絲是自家種的旱煙,點燃后“啪啪”地響,煙霧順著他緊鎖的眉頭往上飄,混著屋里的寒氣,在房梁下凝成一團化不開的愁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深得像潑開的墨汁,沒有半點星光月色。小山村靠海,海風卷著咸腥味,呼嘯著穿過平房的弄堂,門縫里漏進來的風聲嗚嗚咽咽,竟有幾分嚇人。小法阿姆忙活了一陣,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木盆從后房出來,盆子里盛著暗紅的血水,晃悠悠地映著煤油燈的光。她腳步穩(wěn)健,穿過正房時,鞋底蹭著木板地發(fā)出輕微的聲響,而后推開前門,把那盆血水倒在廚房后面的野草地里,那里長滿了一些雜草和垃圾,暗紅的血水滲進雜草凍土里,來年開春,怕是會瘋長出一片更旺的綠意野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哭鬧著,嗓子哭得發(fā)緊,小臉漲得通紅。就在這時,一個肉嘟嘟、暖乎乎的東西湊到了我嘴邊,帶著母親身上的汗味與乳汁的清香,我下意識地含住,貪婪地吸吮起來,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也跟著安定下來,仿佛這世間所有的寒冷與不安,都能被這溫熱的滋養(yǎng)撫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