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10日晚，我照常下班直奔養(yǎng)老院。心里揣著件事——想讓爸爸明天搬去三樓，他近來身體愈發(fā)不如前，可老爺子的固執(zhí)勁兒，真讓人犯難。我們一同乘電梯去看三樓的房間，電梯里我忍不住自嘲，爸爸或許活不了多久了。前臺姑娘輕聲安慰，說不定換個環(huán)境反而會好些，我望著電梯門，心里默默期盼，若真能如此，該多好。</p><p class="ql-block"> 走進爸爸的房間，和往常一樣，他立刻眼睛一亮，笑著招呼：“你來啦！” 爸爸坐在輪椅上，熟練地用手轉(zhuǎn)動著輪圈，前進、后退、轉(zhuǎn)彎，動作一氣呵成。年輕時總覺得爸爸有些笨拙，可到老了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走在自我學(xué)習(xí)、自我成長的路上。曾經(jīng)膽小的他，如今能自己熟練打胰島素；每天會疊些元寶給自己找活解悶；閑時還會轉(zhuǎn)動輪椅到大廳，找老朋友們聊天說笑，遇上愛吃的點心，總會分給護工阿姨們嘗嘗。養(yǎng)老院里的人都喜歡這位善良又倔強的老爺爺，提起他，滿是稱贊。</p><p class="ql-block"> 爸爸的房間里，放著一個從家里帶來的床頭柜。這是他的“保險箱”，里面鎖著存單和房產(chǎn)證。他總說，沒事數(shù)數(shù)錢，心里有底，日子也過得踏實。我曾擔(dān)心養(yǎng)老院人多手雜，怕這些東西不安全，可拗不過他的堅持。后來慢慢想通，這大概就是爸爸一輩子的持家之道，也是他用行動教給我的生活哲學(xué)。</p><p class="ql-block"> 這天的爸爸，呼吸有些急促。我坐在一旁，靜靜陪著他，心里翻江倒海。三個月里，他三次住院，心肺和腎功能已經(jīng)嚴(yán)重衰竭，身體水腫得厲害，利尿劑換了三種，都漸漸有了抗藥性。接下來該怎么辦？那種無力感和焦慮，壓得我喘不過氣。爸爸也曾念叨，現(xiàn)在每一天活著都不容易。我拿出黑板，一筆一劃寫給他看：“活一天算一天，咱們天天開開心心的?！?他看著黑板，緩緩點頭，而他也真的做到了，即便身體遭罪，臉上也總帶著平和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爸爸問：“今天是幾號？妞妞……有沒有結(jié)婚？” 外孫女的婚禮，始終是他心里的牽掛。我多想告訴他，若他身體好些，能親自去婚禮現(xiàn)場，那該是多圓滿的事?？伤牪灰姡乙舱f不出口——我知道，以他現(xiàn)在的狀況，這個愿望恐怕難以實現(xiàn)。那份遺憾堵在心頭，卻不知如何用文字傳遞給他。</p><p class="ql-block"> 幫爸爸上完小號，看著護工阿姨細(xì)心照料的樣子，心里滿是感激。阿姨把他的屁股洗得干干凈凈，還撲了香香的爽身粉，動作輕柔又耐心。扶爸爸上床睡覺時，按照慣例在床頭放了一杯溫水，熄了燈。他又用眼神叮囑我：“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再來看我?！?晚上9點，我走出房間，沿著長廊慢慢走，又折去三樓看了看明天要搬的房間，心里依舊琢磨著，該怎么說服這個倔強的老頭。</p><p class="ql-block"> 這一晚，我睡得異常踏實。或許是知道明天是單休，不用上課，能稍微放松一下睡個懶覺；或許是昨晚的陪伴和交流就如往常般那樣自然。手機早在白天開會時調(diào)成了靜音，一早醒來，屏幕上竟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養(yǎng)老院的醫(yī)生、護士和前臺打來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預(yù)感不妙。果然，電話接通后，傳來了最不愿聽到的消息：晚上爸爸血壓變低，搶救無效，爸爸安詳?shù)卦谒瘔糁凶吡恕?lt;/p><p class="ql-block"> 他居然沒和我打一聲招呼?；蛟S是不想再給我添麻煩，或許是不愿搬去三樓，又或許，是不想面對無法參加外孫女婚禮的遺憾。我寧愿相信，這個時間節(jié)點的離開，是他對家人最后的關(guān)照，也是對自己病痛的解脫。</p><p class="ql-block"> 我有一個愛我的爸爸，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媽媽讓我干活，爸爸總護著我，說：“小孩子哪會這些，長大了自然就會了。” 從小到大，他從沒舍得碰我一個手指頭。有好幾次我不聽話，把他惹得勃然大怒，他憤怒地舉起手，可最后，那只手總會輕輕落下，從未舍得打在我身上。爸爸喜歡哼著小曲，也愛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這兩個習(xí)慣，我都完完整整地遺傳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媽媽在我19歲的時候就中風(fēng)偏癱，家里的活都有爸爸在做。這個細(xì)心的男人在30多年的照顧中，重來不嫌麻煩，溫馨體貼勤儉之家。 結(jié)婚以后，生活中有困難，我總是會問爸爸借錢，也總是會及時還上。每年過年，爸爸總會樂呵呵地問：“今年發(fā)了多少獎金？” 然后叮囑我：“手里有錢好辦事，要學(xué)會留著點?！?也正是這份潛移默化的影響，讓我養(yǎng)成了喜歡賺錢、懂得存錢的生活方式。我性子要強，也足夠獨立，一路走來，遇到難題自己化解，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既能呵護家人，也能取悅自己。這一生中，爸爸給予我無盡的呵護，也放心地讓我學(xué)會擔(dān)當(dāng)，把我培育成如今能干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爸爸活到了89歲，他的每一天都過得清醒而快樂。我想，這才是生命最精彩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今日，是爸爸去世一百天。寫下這些文字，不為別的，只為紀(jì)念我最親愛的爸爸，也為珍藏這份永遠(yuǎn)不會褪色的父女情深。</p> <p class="ql-block">我和親愛的爸爸</p> <p class="ql-block">2025年5月1日</p> <p class="ql-block">2025年春</p> <p class="ql-block">2024年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