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間的白熾燈總帶著些冷意，卻能把電子秤的金屬秤盤照得發(fā)亮。我蹲在地上，手把手地帶著新來的小林校準那臺3000克量程的電子秤，帶著手套用鑷子夾著一枚100克的標準砝碼，動作放得極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先戴手套，”我把干凈的一次性手套遞給他，“手上的汗?jié)n會沾在砝碼上，時間長了會生銹，影響精度?！毙×贮c點頭，笨拙地套上手套，我又遞過鑷子，他接過鑷子，夾起砝碼輕輕放在秤盤的左上角，“看顯示屏，等數(shù)字穩(wěn)定了再記錄。記住，每個點都要等，不能急?！?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是我還在生產部帶新人的日子。彼時我已經在車間摸爬滾打了十余年，從最初連電子秤歸零都要琢磨半天的新手，熬成了能閉著眼睛完成五點校準的老員工?？晌铱傆浀米约簞側胄袝r的窘迫——師傅領進門，丟下一句“這玩意很簡單”就轉身忙活去了，我對著滿是按鈕的電子秤手足無措，生怕按錯一個鍵弄壞了設備，只能趁人不注意時偷偷觀察老員工的操作，把每個步驟記在本子上，夜里回宿舍再慢慢琢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所以后來我?guī)氯?，總習慣把自己當成一塊鋪路石，把那些曾經絆倒過我的坑，一個個填平。我會把校準步驟拆成最細的顆粒：開機預熱十五分鐘，環(huán)境溫度要在15到30℃之間，砝碼要輕拿輕放，五個校準點要按左上、右上、左下、右下、中間的順序來，誤差超過范圍就要重新調整。我會一邊演示一邊講解，甚至會讓新人自己動手操作，我在旁邊盯著，他錯一步，我就停下來，掰開揉碎了講清楚為什么不能這么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林學得慢，卻很認真。有次他把砝碼放在秤盤邊緣，數(shù)字跳得厲害，急得額頭冒汗。我沒有催他，只是拿過砝碼，重新放在正中間：“你看，秤盤的受力點不一樣，讀數(shù)就會有偏差。咱們做的是電子膠水，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批料廢了，損失就大了?！毙×只腥淮笪颍髞碓俨僮鲿r，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半個月后，他已經能獨立完成全車間電子秤的校準工作，甚至能指出我指導書里的一處筆誤?？粗χ钡募贡常液鋈挥X得，那些蹲在地上的時光，都帶著指尖的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我調到了品質部，成了一名現(xiàn)場品檢員，日常的工作就是現(xiàn)場巡視。我依舊喜歡蹲在車間的角落里，看員工們操作設備，只是更多時候，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我巡視到A車間，遠遠就聽見一聲呵斥。是老周，車間里的資深員工，正對著新來的小楊發(fā)脾氣。小楊站在電子秤前，手忙腳亂地拿著砝碼，眼圈泛紅?！斑@么簡單的事都做不好！”老周的聲音帶著不耐煩，“五點校準，不是讓你隨便放幾個點！連秤盤中間都找不到嗎？這點東西還要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走過去，看到小楊手里的砝碼還沾著指紋，電子秤的顯示屏數(shù)字跳個不停。老周見我來了，撇撇嘴：“現(xiàn)在的新人真是笨，連基礎操作都不會?！蔽覜]說話，只是接過小楊手里的砝碼，戴上手套，重新演示了一遍。小楊的眼神亮了些，卻還是帶著怯意，不敢伸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知識的詛咒”這個詞。老周在車間待的時間也有五年了，電子秤校準對他來說，早已是刻進骨子里的本能，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他大概忘了，自己剛入行時，也曾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操作規(guī)范發(fā)愣，也曾因為放錯砝碼的位置被師傅罵得狗血淋頭。當熟練變成了習慣，那些曾經需要反復練習的基礎步驟，就被他歸為了“本該就會”的常識，卻忽略了，對新人而言，那些常識，都是需要踮起腳尖才能摸到的未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種“詛咒”，在品質部的工作中，更像是一顆埋在暗處的雷。有次我抽查校準記錄，發(fā)現(xiàn)小楊的記錄上，五個校準點的誤差都一模一樣，明顯是敷衍了事。我把他叫到一旁，他低著頭說：“周師傅說，差不多就行，沒必要那么較真。我問他怎么看誤差范圍，他說我笨，我就不敢再問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心里一陣發(fā)酸。品質部的工作，容不得半點“差不多”。電子秤的校準誤差，直接關系到膠種配比的精準度，差一克，可能就會讓一批產品報廢。那些老員工的厲聲呵斥，看似是恨鐵不成鋼，實則是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掩蓋了自己懶得拆解步驟、懶得換位思考的惰性。他們忘了，自己也曾站在山腳下，仰望過山頂?shù)娘L景；忘了，那些如今信手拈來的操作，也曾是自己日復一日的積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起自己寫的那份《電子秤校準作業(yè)指導書》，里面詳細記錄了不同量程電子秤的砝碼規(guī)格、校準步驟、誤差范圍，甚至包括了砝碼的保養(yǎng)方法。當時寫這份指導書時，有人說我太較真，“沒必要寫得這么細”?？晌铱傆X得，越是基礎的東西，越要寫得清楚明白。就像帶新人，越是簡單的操作，越要手把手地教。因為我知道，那些被拆解的步驟里，藏著的不僅是操作規(guī)范，更是一份同理心——一份記住了自己也曾是新人的同理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小林調到了品質部，成了我的同事。他依舊保持著那份認真，每次校準電子秤，都會嚴格按照指導書的步驟來，甚至會主動給新人講解操作細節(jié)。有次我看到他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新人放砝碼，動作輕柔，語氣耐心，像極了當年的我。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側臉上，也落在電子秤的秤盤上，那枚砝碼，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忽然明白，破解“知識的詛咒”，從來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巧。它只需要我們在熟練之后，依然能記得山腳下的風景；在成為前輩之后，依然能彎下腰，伸出手，握住那些新人的手。就像當年我遞給小林的鑷子，就像現(xiàn)在小林蹲下身手把手教導，指尖的溫度，會在一次次傳遞中，溫暖整個車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被拆解的步驟，那些被反復強調的細節(jié)，那些耐心的講解和演示，從來都不是多余的。它們是橋梁，是階梯，是從“我懂”到“你懂”的必經之路。真正的專業(yè)，從來不是把事情做得有多復雜，而是把復雜的事情做得簡單，讓接手的人，能看得明白，學得扎實。原來，真正的溝通高手不是知識最豐富的人，而是能記住“山腳下風景”的人——當你覺得“這還用說”時，恰恰是最該多解釋一句的時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間的白熾燈依舊亮著，卻不再顯得那么冷。我看著小林和新人的身影，蹲在地上，對著一臺電子秤，認真地校準著每一個點。指尖的溫度，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像一道光，照亮了那些被遺忘的，山腳下的風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