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記得1972 年前，我還沒踏進小學校門。那時物資格外匱乏，包裝精致的零食更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家里也沒有多余的錢由著我們這些孩子解饞。糖果、紅姑娘、白姑娘、瑪珞什，這些需要花錢買的吃食，一年到頭也嘗不到幾回。那時的童年滋味，從來都不是單一的甜，而是糅合著戈壁山野的風、腳下泥土的氣息，藏著野果的酸甜、沙棗的干澀、榆錢的清甜、老鴰蒜的微辛—— 這百般況味，都裹進了悠悠時光里。而這些帶著自然本真氣息的野食，便是獨屬于那個年代的舌尖記憶，亦是如今的孩童難以想象的、最純粹的歡愉。春之味：榆錢青淺老鴰蒜辛香春末的風剛漫過鄉(xiāng)里，便吹得榆樹枝芽綻放新綠。不消幾日，一串串榆錢（榆樹翅果）密密匝匝綴滿枝頭，嫩得仿佛一掐便能滲出水來，恰似誰在樹上懸掛了無數(shù)串小巧的綠翡翠。這般鮮嫩的榆錢，自然勾得我們這群嘴饞的孩子心癢。大姐是我們這群孩童的領(lǐng)頭人，自然成了采摘榆錢的主力軍。低矮處的榆錢，我們踮起腳尖便能捋下，捻一簇塞入口中，清甜霎時漫過舌尖，裹挾著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直鉆鼻腔?？赡切└咧ι匣斡朴频摹⒏蟾r亮的榆錢串，我們蹦著跳著，怎么也夠不著。大姐便挽起衣袖，手腳麻利地攀上樹干，折下幾枝遞與我們。我立在樹下仰頭望著，眼巴巴地伸手去接，接過來就和小伙伴們圍在一起，忙著揪下一撮又一撮塞進嘴里，吃得腮幫子微微鼓著，活脫脫像幾只剛從林子里鉆出來的小饞貓。榆錢的清甜還在舌尖打轉(zhuǎn)，大姐扛上一把坎土曼，帶著我們又一頭扎向荒坡，去尋那埋在土里的老鴰蒜。沒工具的就撿根枯木棍跟著，個個都躍躍欲試。風撩著額前的碎發(fā)，坎土曼的木柄硌著掌心，荒坡上的芨芨草蹭著褲腳。我們貓著腰在荒坡上尋覓，草窠里扒拉，鼻尖里全是泥土混著野草的腥氣—— 老鴰蒜（新疆郁金香）的芽兒，就藏在這股子野氣里。它狡黠得很，坡地上剛探出一片狹長的綠葉，底下的鱗莖便圓滾滾地蜷著，酷似蒜頭；偏生像怕被我們挖出來似的，躲得嚴嚴實實，勾得人心里直癢癢。大姐握著坎土曼，順著綠葉慢慢往下撬；沒工具的，就攥著撿來的枯木棍輕手輕腳地刨，一顆顆心都懸得老高，生怕失手弄碎了那脆生生的鱗莖。我蹲在大姐旁邊，撿起她挖的老鴰蒜，先用手指搓去表皮的濕泥，再指尖翻飛剝?nèi)ネ饷婺菍訙\棕色的薄衣，露出雪白雪白的蒜頭，便迫不及待地丟進嘴里咀嚼。一絲微不可察的辛味，混著幾分泥土浸潤過的清甜，那滋味至今想起來都鮮活如昨。只是后來才知道，這老鴰蒜的鱗莖含微量毒性，當年沒吃出不適，不知是全憑運氣，還是常年啃食山野鮮物練出了抵抗力。如今它更是被列為國家二級保護野生植物，采挖食用已屬違法，那份童年里的野趣，便只能封存在回憶里，靜靜珍藏了。榆錢青淺，老鴰蒜辛香，這便是春日里最解饞的滋味了。風一吹，枝頭的榆錢簌簌落，我們揣著滿兜的辛香，盼著日頭再暖些，好往坡上尋更多野趣。夏之趣：草根回甘野果青澀轉(zhuǎn)眼至夏日，烈日灼灼晃人眼，漫坡的野草卻長得葳蕤蓬勃，深深淺淺的綠意里，藏著我們心心念念的甜。大姐扛起鐵鍬，帶著我們一群孩童，又一頭鉆進草叢，專尋甜草根（甘草根）的蹤跡。我們貓著腰，在齊膝的草棵里細細打量，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那片標志性的羽狀葉?？吹介L著羽狀葉片的甘草，我們就歡快地喊大姐。她把鐵鍬立在植株旁，用腳使勁踩一踩，鐵鍬便順著植株鏟進地下。甘草根質(zhì)地脆嫩，稍不留意就會被鐵鍬鏟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出幾截根莖。小伙伴們先用手蹭去大半泥污，再用指甲一點點摳凈斷裂處縫隙里的殘泥，指尖捏住根莖，輕輕撕去外層那層帶著土腥氣的淺棕色薄皮，便露出乳白肉質(zhì)。我們迫不及待咬上一口，脆生生的汁水漫過舌尖，那股子甘冽，霎時就驅(qū)散了暑熱的煩躁，連鼻尖滾落的汗珠，都仿佛染上了幾分甜意。這可比老鴰蒜更讓人惦記呢。除了甘草根，野果更是夏日里的意外之喜。在我家房前的林帶里，總能撞見幾棵剛謝花不久的野果樹，枝頭墜著一串串豌豆大小的青果子，有的還倔強地頂著尚未干枯的花萼。我們就按捺不住心頭的雀躍，一窩蜂地擁上去，踮著腳尖、伸著胳膊搶著摘，隨手揪掉花萼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酸澀的汁水霎時在舌尖炸開，酸得人齜牙咧嘴、直瞇眼，腮幫子都跟著發(fā)酸發(fā)麻，卻又舍不得吐掉。那股酸津津的滋味里，藏著獨屬于戈壁夏日的酣暢與野趣。有時，我們還會琢磨著自制磨牙根。約好小伙伴們，就往坡上跑，專找磨牙根草（橡膠草和乳苣）的影子。瞧見那綠油油的肥嫩莖稈，就開心地撲過去，彎腰攥住莖稈下半截使勁一拔——“咔嚓” 一聲脆響，白生生的斷口處，立刻涌出黏糊糊的乳白色汁液，像極了剛擠出的牛奶。我趕緊把汁液細細密密地滴在手背上，滴完便又貓著腰去尋新的草株，手背上的汁液便一層疊著一層，暈開淡淡的奶白。不過片刻，日頭曬得手背微微發(fā)燙，奶汁表面就凝出一層薄韌的膜。等它干透，立馬揭下來，塞進嘴里慢慢嚼。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膠狀的韌勁，可比現(xiàn)在超市賣的泡泡糖好太多了。它既沒有人工香精的膩人香甜，也不會出現(xiàn)膠基黏著唇齒間的滯澀牽扯，只有植物獨有的勁道和清香，嚼起來韌勁十足，也能嚼出清脆的聲響，只不過吹出的泡泡要比現(xiàn)在的泡泡糖小一些。無論是嚼破一個泡時產(chǎn)生的單聲脆響，還是一串小泡接連炸開的細碎響聲，亦或是牙齒與磨牙根摩擦時傳出的咯吱聲，都像是和這片戈壁的私語。每一聲都浸著風的干爽氣，直嚼得嘴角發(fā)酸、腮幫子發(fā)脹，都舍不得吐。日頭慢慢偏了西，手背上還留著奶汁干透的薄印，嘴里的韌勁混著甘草的余甜，舌尖仿佛還漾著野果那股酸津津的回味。我們晃悠著往回走，風掠過耳畔，帶著野草的清爽，連額角滾落的汗珠，都裹著滿心的甜意。秋之饋：沙棗醇厚山果繽紛夏日的暑氣漸漸消散，秋日便攜著馥郁果香翩然而至。這是戈壁山野最為慷慨的時節(jié)，風里都飄蕩著成熟果實的甜香，而家門口陡坡下的那棵大沙棗樹，便是我們最奢侈的零食倉庫。此時，沙棗樹上早已綴滿果子。我們每天都湊在樹下玩，眼巴巴看著果子從青綠褪成青黃相間，卻總也等不及它徹底熟透，便踮著腳尖勾住最低的枝丫，捋一把，隨手蹭掉上面的白霜就往嘴里塞。果肉脆生生帶點微糯，甜意里纏一縷清凌凌的澀，滿是戈壁秋陽的清鮮，正是玩渴了的救命解饞果。待枝頭的沙棗被秋陽曬得黝黑發(fā)亮、發(fā)皺，果肉便凝成蜜餞般緊實的沙質(zhì)感。一口咬下，醇厚的甜香瞬間溢滿口腔，成了蹲在樹下慢慢咂摸的解饞小零嘴?？沙陨弦恍“眩鸵蒙ぷ友郯l(fā)緊，得趕緊咕咚咽口唾沫往下順。也正因為不敢貪多，那甜香才勾著我們，從初秋一直吃到秋深。即便如此，每次還是忍不住往嘴里再塞幾顆—— 這兩種味道，都是刻在戈壁秋光里的甜，可比逢年過節(jié)的糖果更讓人惦念?？晌覀兛偛粷M足于這一棵樹的饋贈。大姐一聲招呼，一群小孩又緊隨其后，向西北方向的山包出發(fā)，在密匝匝的草叢里尋覓馬林果（匍匐型樹莓）—— 那白里透紅的小果子酸甜可口，只是數(shù)量稀少，難得尋得幾顆。再順著河邊去尋摘綴滿果實的綿豆（野山楂）。它們像一串串小巧的紅燈籠，墜得枝丫輕輕晃。秋陽早把果子曬得熟透，咬一口，酸意瞬間漫過舌尖，不經(jīng)意間讓人一哆嗦；隨即綿糯的果肉裹著清甜在唇內(nèi)漾開，澀味淡成山野的余韻。吐掉細小果核時，舌尖還留著淡淡的果酸，滿是塔城秋日獨有的清爽。田埂邊的草叢里，總能撞見藏著的幾株黑豆豆（龍葵）。熟透的果子紫黑透亮，捏在指尖軟乎乎的；摘一把倒進嘴里，咬破薄皮的瞬間，清甜里裹著一縷微酸的汁水漫過舌尖—— 是比沙棗更輕巧、比野山楂更溫潤的野味兒。循著田埂往戈壁邊緣走，灌木叢里、河邊坡地上，便能尋見綴得紅艷艷的刺玫果（山刺玫）。揪下一顆，先掐掉頂端帶細刺的花萼，再輕輕掰開果實，摳凈里頭裹著籽的毛絨絨絮團，丟入口中，果肉粉糯糯的，酸甜味兒混著草木的清冽，酸意壓過甜，就那么一小口，也夠在戈壁的風里解饞了。就連坡坎上寥寥幾棵桑樹也躲不過我們的騷擾，桑葚剛熟，就成了我們口中的美味。伸手去摘時，指尖剛碰到果皮，就沾上甜津津的汁水。輕輕捏一顆放進嘴里，薄皮一抿就破，清甜的汁水瞬間漫開，混著一絲淡淡的果酸；軟嫩的果肉裹著細碎的籽，嚼起來沙沙的，帶著陽光曬過的甜香。吃完一捧，指尖、嘴角都染成了紫瑩瑩黏糊糊的。舔舔嘴角，那股甜意還在舌尖繞著。夕陽西下，將我們的影子拉得悠長，指尖上還留著深淺不一的果漬，心間卻盛滿了沉甸甸的富足與愜意。風里依舊飄著野果的甜香，和家門口沙棗樹的氣息纏在一起，成了多年后想起，依舊會在舌尖泛起的，戈壁秋日的味道。冬之韻：雪味清冽年糖甜香秋風卷走最后一片落葉，冬日便裹著皚皚白雪登場。山野間白茫茫一片，卻藏著獨有的清冽滋味。蹲在雪地里，掬起一捧潔凈的白雪，舌尖輕卷送入口中，絲絲涼意漫過舌尖，帶著雪水特有的清冽，咽下去時，喉間才漾開一絲淡淡的甘甜，連帶著鼻尖都沁出了幾分清爽。屋檐下懸掛的冰溜子，像一柄柄透明的寶劍，在暖陽下熠熠生輝，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我們饞著要去夠那最長的一柄，爭相搬來小凳子站上去，踮起腳尖用木棒輕輕一敲，“咔嚓” 一聲脆響，幾截冰溜子便應聲落下。將最長的那一節(jié)攥在手中，瞬間便覺冰涼刺骨，不消片刻，指尖就凍得發(fā)紅發(fā)麻，手心還泛起一陣癢意，卻偏偏舍不得撒手。玩鬧間，不時含在嘴里慢慢嗦著，聽冰碴子在齒間發(fā)出細碎的輕響；或狠狠咬下一節(jié)咀嚼，咔嚓聲便在唇齒間接連炸開。那股冷冽的清甜，是冬日里最天然、最解渴的零嘴。而冬日里最令人翹首以盼的，莫過于新年的糖香—— 這是比雪味清冽、冰味甘爽更讓人惦念的甜。我們穿上新衣服，跟著大姐挨家挨戶拜年，脆生生地喊一聲 “新年好”，便能換來幾顆裹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糖，有時還能揣回一些噴香的瓜子。途中還會碰見幾個小朋友，我們將糖寶貝似的揣進棉襖兜里，一路走一路摩挲著糖紙，指尖蹭著那滑溜溜的紙面，怎么也舍不得立刻吃掉。待回到屋前，我們幾個小伙伴就蹲在墻邊，掏出兜里的寶貝一個個數(shù)，比比誰拜的糖多、誰的糖紙花色最稀罕，偶爾爭得面紅耳赤。討論完才舍得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將糖塊塞進嘴里，再把糖紙撫平裝進兜里。那濃郁的甜香在舌尖瞬間漾開，連墻根下的暖陽都跟著添了幾分甜意，甜得人眉眼彎彎。雖然平日里也能偶爾嘗到糖果的滋味，可唯獨新年的這一顆，甜得格外綿長，成了整個冬日里最鮮亮、最熨帖的念想。歲月流轉(zhuǎn)，如今的零食貨架琳瑯滿目，包裝精致的糖果點心應有盡有，卻再也尋不到當年山野零食的滋味，也覓不著手摸糖紙那滑溜溜的觸感。那些沾著泥土、裹著風雪的吃食，那些跟著大姐跑遍山野的時光，早已釀成了心底最醇厚的甜。它們藏在記憶的深處，每當憶起，舌尖便漫過百般況味，而那些簡單純粹的快樂，也永遠鮮活，永遠明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