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零二三，歲在癸卯。南西寒士自定三冬經(jīng)史，書單如下：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四書章句集注》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詩經(jīng)》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3、《左傳》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4、《史記》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5、《莊子》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6、《昭明文選》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7、《古文觀止》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8、《詩詞格律淺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乙巳孟秋，開讀《古文觀止》。追憶今秋，曾數(shù)嘆案牘勞形，深恐讀書之約將敗于公文堆疊。而今重理書單，反覺那些燈下斷續(xù)的時光，恰似雪泥鴻爪，雖散落不成體系，卻在心版刻下比朱批更深的印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日述職，年終奏報。歸家后，展讀《觀止》末卷《五人墓碑記》，見“匹夫之有重于社稷”數(shù)字，竟怔忡良久。一時，古人之憂樂悲歡，竟與今人燈下孤影遙遙相應。掩卷沉思，回想“三冬經(jīng)史”初立志時，嘗嘆“日暮途遠”，欲借古人燈火，照眼前迷途。今觀諸冊書脊參差，頁緣微卷，方悟所謂“三冬”，原非時序之謂，實乃心境之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讀《四書》，如對嚴師，正襟危坐；閱《詩經(jīng)》，若逢故友，促膝夜話。《左傳》的刀光劍影猶在字里行間閃爍，《史記》的蒼茫嘆息仍于楮墨中回蕩。在《莊子》的鯤鵬展翅時，暫忘塵網(wǎng)羈絆；于《文選》的駢儷鋪陳處，稍窺六朝煙水。此兩年間，每遇困頓窒礙，展卷便入清涼境。雖只片刻抽離，卻如扁舟一葉，暫離濁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讀《古文觀止》，但見其“觀止”之名氣魄恢宏，以為不過文章淵藪、辭章范本。及至浸淫其中，方悟編者苦心，實在“觀”與“止”之間藏有深意。觀歷代風云，終須有“止”；閱百家筆墨，終要歸“心”。韓退之《祭十二郎文》的泣血文字里，何嘗不是中年人無處安放的滄桑？歐陽修《秋聲賦》中的蕭颯，又豈止是草木搖落的聲響？《古文觀止》二百二十二篇，篇篇皆古人筆墨，句句又似自己心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在深夜重讀《報任安書》與《出師表》，竟有驚雷貫耳之感。司馬遷“腸一日而九回”的孤憤，諸葛亮“鞠躬盡瘁”的執(zhí)念，隔著紙頁仍灼灼炙人。忽然懂得，所謂“古文”之“古”，非時間之古，乃是人心深處那些亙古不變的“困局”——生死、進退、忠義、窮達。千載之下的我輩，依然在這些困局中打轉，只是換了一副皮囊，幾件衣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憶起在《三冬經(jīng)史錄》序中“眼前無路想回頭”之嘆，今乃了悟：回頭處，原來在此。這些斑斑墨跡，正是先人留在歷史岔路口的無數(shù)“回頭”印記。他們以畢生心血甚至性命，在竹簡紙帛上刻下一行行“此路不通”或“此處可棲”的標識。讀古文，實是借古人之眼，重認自己腳下的萬千路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人讀古文，?？嗥洹盁o用”。然則，見屈原行吟澤畔時，可還會覺得“美政”理想只是空談？讀杜牧《阿房宮賦》終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可還會認為歷史只是他者故事？這些文字如種子，埋入心田，未必立刻開花結果，卻會在某個困頓的深夜，突然破土——讓你在現(xiàn)實的逼仄中，猛然窺見另一種生存的尺度與可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趟歷時近三年的紙上跋涉，竟比想象中更為艱難。原以為是在故紙堆中“遣有涯之生”，不意卻在他人生命的灰燼里，重新觸到了自己靈魂的溫度。青燈未滅，黃卷已舊，而鏡中容顏漸老——幸有這千年不滅的文字，猶如萬古長明的明燈，照著我這個當下的寒士，在茫昧歲月里，不致全然迷失來路與歸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后三冬，或將再讀。或許那時，又會從這面古鏡中，照見另一個陌生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