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龍是個挑水的,核桃臉,個子矮,性子慢,反應也遲滯,三十歲不到的年紀,活脫脫一個小老頭。他祖上開過藥鋪,曾是古鎮(zhèn)的殷實之家,后來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哥哥二龍是國營藥店藥劑師,哥嫂對他關愛有加,總想著幫襯,可三龍是個認死理的,不愿拖累旁人,整日就靠著挑水過活。</p><p class="ql-block"> 古鎮(zhèn)人家都吃河里的水,家家戶戶灶臺邊都擺著水缸。大人用兩只大桶到河邊挑水,小孩用一只小量子(小桶)踮著腳下河擰水。水儲在水缸里,用明礬攪拌澄清,即可飲用。待清水用完,缸底顯出一層泥垢,清淤洗缸,再下河挑水。</p><p class="ql-block">古鎮(zhèn)幾千口人,總有不便取水的 —— 或是家里沒勞力的,或是老弱病殘的,或是住得遠的,或是家境好些不愿沾濕褲腳的,都愛請人挑水。</p><p class="ql-block"> 也有那忙昏了頭的,臨到做飯才發(fā)現(xiàn)缸底結著厚厚的泥渣,急得抓耳撓腮往河邊跑,若是半路撞見三龍?zhí)糁邅恚悴挥煞终f攔下來 “打短腿”,一把攥住他的扁擔,塞給他二分錢,硬要他把水挑回家救急。三龍嘴里嘟囔著:“這,這是給張奶奶家挑的……” 對方卻不容分說:“你再挑一擔就是了!” 他便喏喏地應著 “嗯,嗯……”,把二分錢仔細揣進懷里,身不由己地跟著挪步,將水嘩嘩倒進人家缸里,轉身又往河邊去。</p><p class="ql-block">碼頭的條石被歲月磨得光滑,三龍赤著腳,踩著草鞋,一步步下河,走到水齊膝蓋處,彎腰將兩只木桶側過來按進水里,水花順著桶沿漫上來,待水桶灌滿,他直起身,滿滿一擔水壓在肩上,扁擔咯吱作響,他抬腳出水,卻走得穩(wěn)當,一步一步踩著臺階往上挪,水在桶里晃悠著,竟不往外溢。穿堂屋,進廚房,他雙手一提桶梁,清水便順著缸沿嘩嘩進去,濺起細碎的水花。</p><p class="ql-block"> 春夏秋冬,古鎮(zhèn)的街巷里總少不了他的身影:矮矮的個子挑著兩只大大的水桶,桶壁上爬滿了青苔,像刷了一層淡淡的綠漆,那是河水與時光浸出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遇上陰雨雪天,尤其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河面結著薄冰,古鎮(zhèn)的石板街、青磚路、碼頭臺階上都裹著一層冰膜,又硬又滑。街上行人稀少,走路時踮著腳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三龍卻依舊赤著腳,穿著草鞋,雙腳浸到河里,上岸時仍草鞋水嘰嘰的,腿腳凍得紅通通的,肩上的水桶結著玻璃似的冰殼,一桶水半桶冰,壓得他吭哧吭哧喘著粗氣,走街串巷所過處,濕漉漉的草鞋印落在路上,轉瞬就凍成了小小的冰塑。</p><p class="ql-block"> “三龍,快點,等著水下鍋哩!” 有人在院里喊他,他頭冒熱汗,只能含糊地應著 “嗯,嗯……”,連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p> <p class="ql-block"> 我家住在前河邊,緊挨著石碼頭,母親見他挑水辛苦,時常喊他進屋歇會兒,倒杯熱水給他喝。有一回家里燉肉,母親夾了塊肥嘟嘟的肉送到他嘴邊,他嚼著肉,嘟囔著說:“要是有酒就好了?!?母親便倒了一小杯料酒,他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咧著嘴直喊:“好吃,好吃!” 說著脫下打滿補丁的衣裳,露出被扁擔壓得扁圓的上身,我看了不由得一驚 —— 他的左右肩膀和寬寬的后背,竟結著銅板厚的老繭,長著黑而粗的汗毛,像拉犁的黑水牛的肩皮,粗糙得能磨疼手,我盯著那片老繭,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心里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后來鎮(zhèn)上照顧他,讓他進了織襪廠,干的還是老本行 —— 挑水。</p><p class="ql-block"> 我瞧著他挑水實在太累,特地置辦了一部水車:打了只木水箱擱在板車上,把肩挑改成了車拉,總算減輕了他的負擔。再后來,又請專業(yè)隊在廠里的院子里挖了口深井,他拖水的趟數(shù)也少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三龍不會說謊,直腸子像古鎮(zhèn)的石板路。有次趕集賣襪子,他和小馬一組,回廠后小馬要出差補助。楊會計問:“你們中飯在哪兒吃的?” 小馬搶先答:“在外面吃的!” 楊會計瞇著眼盯著三龍,三龍低下頭,慢吞吞地說:“在家里吃的唄?!?小馬氣得直跺腳:“教你的曲子唱不上調!說好是在外面吃的!” 還有一回,他倆用水車到河邊拖水,街上居民攔著要桶水,楊會計到銀行辦事,撞見他倆正啃著擦酥燒餅,隨口問了句:“吃燒餅啦?” 小馬做賊心虛:“我們自己花錢買的?!?這話反倒讓會計起了疑,又轉頭瞪著三龍。三龍一字一板地說:“人家送的唄?!?小馬急得臉通紅,脖筋都繃了起來:“真是鉆進他肚子里也硬氣不起來……”</p><p class="ql-block"> 三龍能吃苦,廠里有搬運的活,他都搶著干。發(fā)貨時,多半是他用板車把貨物拉到后河汽車站,裝上汽車后再由供銷員送到鎮(zhèn)江火車站零擔房。</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公路維修,汽車站停運,發(fā)貨改到十里外的陸莊。三龍便半夜起床,拉著板車摸黑趕路,天亮準能趕到,從沒耽誤過事。拉了好幾回,養(yǎng)成了習慣。后來路修好了,后河汽車站恢復通車,發(fā)貨員蔣大個子粗枝大葉,照舊吩咐三龍拉貨。等到汽車要開了,卻不見他的蹤影,蔣大個子大清早急乎乎地來報信,說三龍和貨都失蹤了。問看門的王老爹,才知道昨晚三龍裝好了貨,天不亮就拉走了 —— 他竟照舊拉去了十里外的陸莊,眾人聽得哭笑不得,又忍不住心疼他的實誠。</p><p class="ql-block"> 空閑時,廠里的大媽們愛拿三龍開心。呂大媽要給他做媒,一本正經(jīng)地問他:“三龍,想不想娶媳婦啊?” 他核桃臉上的小眼睛立刻瞇成了一條縫,幾乎看不見眼珠。呂大媽接著說:“那女的長得不丑:大眼睛、雙眼皮,粽子嘴、梅花腳,翻毛大衣雙排扣,辮子扎在屁股后。吃飯哇啊哇的,走路踱啊踱的,就是耳朵大了點,有點招風 —— 你喜歡不?” 三龍樂得嘴都咧到了耳根,連連應著:“好的哉,好的哉……” 院子里立刻爆發(fā)出一陣哄笑,連小馬都跟著起哄,蹲在地上笑得直喊肚子疼,三龍卻還愣在原地,琢磨著那 “翻毛大衣” 的模樣,臉上滿是憨厚的笑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