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六歲了，夢還是濕漉漉的。夢里總有洗得锃白的床單，沉甸甸的，掛滿麻繩，在旺藏寺院的院子里，吸飽了高原的太陽，風(fēng)一過，像片片柔軟的云，帶著肥皂和陽光的氣味，輕輕拍打我的臉頰。醒來，眼角也常是濕的。我知道，那是白龍江邊那一汪清泉，從我生命的源頭，漫過了半個世紀(jì)的光陰，流到了枕上。</p> <p class="ql-block"> 孩子們玩耍時起哄：你是“要來的”孩子。這個身份，像一枚生僻的字，在我識字之前，就先刻進(jìn)了懵懂的心底。這話也像一粒早熟的種子，很早就硌在心里，知道自己和別的苗兒，扎的不是同一塊土?？赏氐耐?，是那樣的軟，那樣的厚，它接納了我這顆小小的、無根的籽。</p> <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家，安在旺藏的寺里?！捌扑呐f”后這座古老的寺院褪去了宗教的色彩，被充公后改作他用：僧人們的住房成了鄉(xiāng)上干部職工的住宅區(qū)，寺院的大經(jīng)堂二樓，便是爸爸的辦公室——他是供銷社的會計(jì)，記憶里大經(jīng)堂的木樓梯吱呀作響，他的算盤聲，是我童年最安穩(wěn)的配樂。而媽媽，她的力氣全化在水里。家里的每一口水，都是她一清早，用雙肩從白龍江邊那眼泉里挑回來的。那條下到白龍江邊的陡峭小路，磨破過多少鞋、浸透多少衣裳，我那時不懂，只記得媽每天挑水回來，推開院門時扁擔(dān)“吱扭”聲響，桶里的水晃蕩著，濺出清亮的水珠，兩大桶水倒進(jìn)缸里，漸漸沉靜，缸沿上總凝著一層細(xì)密的珠子，像汗，也像淚。媽媽是家屬，為了貼補(bǔ)家用，她還攬下了供銷社小旅舍的活計(jì)，手工清洗縫補(bǔ)被褥。直到如今，旺藏的夢境里，依然會浮現(xiàn)出滿院子雪白的床單，這是她寫在水上的詩行……</p> <p class="ql-block"> 大人們總是很忙。于是我這個流著清鼻涕的五歲孩童，便成了寺院的王。爬上大經(jīng)堂幽暗的閣樓，最驚險的勛績，是從那又高又陡的木樓梯上一腳踏空，滾落下來。世界在那一刻顛倒旋轉(zhuǎn)，印滿彩色壇城圖案的天花板撲面而來?？善婀值氖牵涞鼐购涟l(fā)無損，像熟透的果子墜進(jìn)厚厚的草叢，竟然不疼。我躺在地上，看著高處樓梯縫隙漏下的、浮動著萬千微塵的光柱，心里懵懂地覺得，是這古老殿堂沉默的穹窿，伸出它看不見的手，將我接住了。那份隱秘的庇護(hù)感，是一個孤獨(dú)孩子最早確認(rèn)的、與這世界默然的契約。</p> <p class="ql-block"> 旺藏的天地，是我的。寺院背后有棵古老的酸杏樹，我總?cè)ヅ逝?，酸澀的果子能酸瞇了眼。墻外是成片的蕎麥田，花開時節(jié)，粉白的花海漾到天邊，蜜香混著泥土氣，是能醉倒蜜蜂的。學(xué)校院子里那棵老梨樹，一人抱不攏，春天一樹雪白，秋天便在樹下仰著頭，等哪個熟透的梨子“噗”一聲掉下來。</p> <p class="ql-block"> 和我一樣寄居在這寺院里的孩子，還有好幾個。父親們都在鄉(xiāng)上工作，母親們或許在別處。我們便自然而然地結(jié)成一個小小的自治部落。跳皮筋，跳方塊，扔沙包，規(guī)則的畫地為牢，笑聲能撞響褪色的廊柱。更多的時候，是滿山滿田野瘋跑。那是真正的“瘋”，像一群解除了韁繩的小馬駒，沖進(jìn)綠草茵茵的山坡，沖進(jìn)開滿野花的河灘。采摘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漿果，把嘴唇染得烏紫；追逐倏忽掠過草尖的蝴蝶與螞蚱；躺在曬得發(fā)燙的麥草垛上，看云朵被高原的風(fēng)拉扯成各種形狀。那時，沒有太多規(guī)矩，天地是你們的課堂，自由是唯一的紀(jì)律。那種無拘無束的、與自然肌膚相親的野趣，后來再想起便成了我們這代人、人生底色里最明亮、最健康的一抹金黃。</p> <p class="ql-block"> 然而，時代的宏大敘事，終究會以它特有的方式，闖入哪怕最偏遠(yuǎn)的童年。一九七六年，兩件事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記憶里。秋收后，旺藏村的麥場忽然燃起沖天大火，金色的麥垛變成狂暴的火龍，照亮了半個夜空。大人們驚惶的呼喊、紛亂的腳步、盆桶撞擊的鈍響，以及那股焦糊中帶著奇異的、谷物芳香的氣味，構(gòu)成了小小的我對“災(zāi)難”最初的理解。那火光，熱烈而恐怖，是一種豐饒的毀滅。</p> <p class="ql-block"> 緊接著，九月來了。某個中午，發(fā)現(xiàn)氣氛變得異樣。大人們臉上的疲憊，被一種更深的、茫然的悲痛所取代。低沉的哀樂從公社的高音喇叭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飄出來，纏繞在寺院古老的金頂上。我們這些孩子懵懂的知道，毛主席逝世了。那時并不完全懂得“逝世”的全部重量，但卻清晰無比地記得次日，大人們聚集在茨日那，臂纏黑紗，胸佩白花，神情肅穆到近乎僵直。沒有嚎啕，只有一種巨大而無聲的悲慟，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大人的肩頭，也壓在了旺藏這片小小的土地上。那種全民性的、不知所措的哀傷，讓我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個人之外，還有一個更龐大的、被稱為“時代”的東西存在。</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貫穿這一切日常的，是鄉(xiāng)鎮(zhèn)上那唯一的供銷社商店。它是整個旺藏物質(zhì)生活的中心?；璋档墓衽_后，擺放著有限而珍貴的商品：印著紅雙喜的臉盆、那些花花綠綠的糖紙、嶄新的鉛筆、靛藍(lán)色的布匹、沉重的鋁制水壺……它和寺院里爸爸的辦公室一樣，是我童年現(xiàn)實(shí)感的來源，是“計(jì)劃”與“供給”這些抽象詞匯，最具體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離開旺藏那一年，我七歲。如今想來，我的鄉(xiāng)愁，或許就是在那一刻開始悄悄發(fā)芽的。 它混合著麥秸燃燒的焦苦、公共哀悼的肅穆、酸杏未熟的青澀，以及梨花開到極致后頹然墜地的微香。</p> <p class="ql-block"> 那兩座爬滿青苔的大經(jīng)堂，始終是記憶的坐標(biāo)。它們曾供奉信仰，后收納算盤與賬本，最后，它們收留了一個孩子倉皇又豐盛的童年。它不言不語，卻教會我最重要的事：世間沒有永恒的居所，我們都是在流轉(zhuǎn)中，抓住一些光的碎片，為自己筑巢。</p> <p class="ql-block"> 離開后，我到過很多地方，見過更繁華的城，更遼闊的海。但心底最深的景象，永遠(yuǎn)是旺藏的樣子：綠得洶涌的山，開得爛漫的花，以及那個在寺院門檻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小小身影。</p> <p class="ql-block"> 原來，最不懂鄉(xiāng)愁的年華，恰恰用每一個腳印、每一次攀爬、每一場無心的嬉戲，將故鄉(xiāng)深深鐫刻進(jìn)了生命里。它漫過了每一個山頭，飄散在每一陣風(fēng)中，最終，在我心里定居下來，成為一片永不褪色的、溫柔的光。</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56歲，爸爸媽媽都已離世，每次路過旺藏，我總會特意到寺院里轉(zhuǎn)轉(zhuǎn)。山外的世界早已地覆天翻，旺藏也不再是舊時容顏。唯有寺院里的那三座大經(jīng)堂，仍然寧靜祥和還在原地。院墻、僧舍、我爬過的酸杏樹、媽晾床單的院子……都已面目全非。</p> <p class="ql-block"> 奇怪的是，心里沒有失落與酸楚，反倒涌起一股奇異的安定與舒適。仿佛遠(yuǎn)走的孩子，回到了家門，盡管家已改建，但地基還在，老槐樹還在，那口滋養(yǎng)過我的泉眼，還在深深的地下涌流。我終于明白，我懷念的，或許并非那個具體而微的童年場景，而是生命最初被那片土地、那江水、那汗水與淚水共同浸潤過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我的根，似乎不在血脈，而在那一擔(dān)擔(dān)清泉里，在那一片片被母親洗凈的潔白里。原來，我的旺藏，是水做的。是白龍江不息的奔流，是母親肩頭的淋漓汗水，是夢里永不干涸床單上的水光，也是如今，我每次回望時，悄然漫上眼角的溫?zé)岬某睗?。它洗去了我身世的塵埃，給了我一個澄明透亮的童年，讓我無論漂泊多遠(yuǎn)，靈魂深處，總有一處地方，锃白，柔軟，隨風(fēng)輕輕飄蕩，像母親當(dāng)年晾起的，那片最干凈的天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