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十多天前，大哥來長沙治病，拖著病體去了趟省博物館，參觀了《東方微笑//青州風(fēng)格佛像藝術(shù)特展》。他自知來日不多，卻仍然露著神情可親的東方微笑，那么從容淡定地面對死亡，是非常令人佩服的。佛像之前，大哥虔誠默默，誰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想著什么？對佛說了些什么？事后我反反復(fù)復(fù)琢磨，大哥應(yīng)該是在為他自己祈禱，也在為家人們祈禱，因為他的那顆心，一生都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匮b著家人。</p> <p class="ql-block">大哥是患肺癌走的，從確診到離世僅一個多月的時間。肺癌這種病，是種痛得要命的病。大嫂告訴我，大哥走的那一刻，一口氣上不來也斷不了，兩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走后好久都掰不開，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再堅硬的人心，也會被搗碎。</p> <p class="ql-block">湘西北地區(qū)，管爺爺叫嗲嗲，老爺爺則叫做老嗲，最小的爺爺則叫做幺嗲。小時候幺嗲告訴我，咱家的祖上很多代是單傳，傳到我老嗲的時候才生下他們?nèi)值埽麄內(nèi)值苤?，大嗲生了兩個兒子，二嗲生了三個兒子，他生了四個女兒，家里的人丁才逐漸興旺起來。二嗲的三個兒子，共生下六兒六女，大哥是我大伯的兒子，在我們六兄弟中排行老大，一直受著長輩的寵愛，也一直受著同輩和晚輩們的尊敬。</p> <p class="ql-block">大哥是1950年生人，大我16歲。年輕的時候是小學(xué)老師，后來在村里當(dāng)了很多年的會計，在我們那個小山村，算是有些文化和社會關(guān)系的人，一大家子有什么難事，家人們都會與他商量，然后由他去奔走。長兄如父的印象，我們這些當(dāng)?shù)艿苊妹玫?，從小就刻在了心里?lt;/p> <p class="ql-block">大哥為我們撐起的那片天空很凈很藍(lán)，很多時候，尤其是小時候，我們這些做弟弟妹妹的，年少不知愁滋味，真的就像一朵朵白云輕盈地飄著，像一只只小鳥自由地飛著，像一棵棵樹無憂無慮地生長著，從小到大都有一種的感覺，有哥真好。這幾天我好幾次想，如果我們來生還能當(dāng)兄弟，那就讓我來當(dāng)哥他當(dāng)?shù)?，讓我來挑挑?dāng)哥的擔(dān)子，讓他也嘗嘗當(dāng)?shù)艿淖涛丁?lt;/p> <p class="ql-block">我的祖上，都是老老實實的農(nóng)民，直到我們這一輩，才有大姐和我考上大學(xué)。我能念完大學(xué)，大哥給過我很多的教導(dǎo)、鼓勵和幫助。我上學(xué)的第一天，大哥抱著我，逢人便說是他弟弟；我中考遇到挫折時，大哥四處托人讓我接受好的教育；我上學(xué)交不齊學(xué)費的時候，大哥總會伸出資助之手；我工作不順利的時候，大哥總是給我指點、安慰和鼓勵…… 。大哥給我這么多的愛，是希望我好好地成長，成長為一棵大樹，能夠接替他，為家人們遮風(fēng)擋雨。</p> <p class="ql-block">魯迅先生曾說:“我們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國是最大的家，家是最小的國，國如是，家亦如是。大哥在我們那個大家庭里，應(yīng)該是重要的教育啟蒙人、家風(fēng)建設(shè)人、困難解決人、關(guān)系協(xié)調(diào)人，是整個大家庭的主心骨、頂梁柱，為整個家族的團(tuán)結(jié)與進(jìn)步付出了畢生的精力。沒有他的情懷和付出，一大家人的日子，不可能有這般好。</p> <p class="ql-block">大哥在長沙治療了十多天，就回了老家。回老家的前一天，我特地去看望了他。我擔(dān)心那次見面是兄弟倆今生的最后一面，所以格外地珍惜。當(dāng)時，他說想解手，我便扶他進(jìn)了衛(wèi)生間，輕輕地讓他安坐在馬桶上，然后就立在他的面前，用地地道道的老家方言，把他對我的好，對一大家人的照顧，兒孫們的學(xué)習(xí)工作生活情況，一大家人今后的希望全都說給了他，并把他為整個大家庭所做的貢獻(xiàn)給予了高度評價。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大哥一句話也沒有說，但臉上一直露著笑容，很滿意的笑容。大哥上完衛(wèi)生間，我又對他說:“哥哥，我小的時候，你經(jīng)常抱我、背我，現(xiàn)在你老了、病了，讓我來抱抱你吧！”說完便使勁地把他抱到了病床上。那一刻，我感覺大哥很享受，我也很樂意，因為在哥哥最無力無助的時候，我這個當(dāng)?shù)艿艿?，給了他應(yīng)該得到的溫暖和幫助。</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大哥的頭七，侄兒從老家?guī)Я?幾只雞來，這是大哥生前養(yǎng)的雞。清洗分切這幾只雞的時候，我朦朧的淚眼中，浮現(xiàn)著好多幅畫面。這些畫面里，有祖屋、學(xué)校、村部, 有松林、橘園、菜地 , 有老牛和田野，有水車和堰塘，有麻雀翻飛的天空, 有野花競放的山坡……，每幅畫面中，都有我大哥的帥氣可親的臉。</p> <p class="ql-block">據(jù)報，今夜有雪要來，會從大哥畢生撐起的天空無聲無息的來。在這寒冷的夜里，我淚眼婆娑地整理大哥生前的照片，寫下這些文字，算是對大哥的一種悼念，也意在給活著的家人們留存一些念想，但愿這些文字，能像盆中的火，給睡在雪地下的大哥一些溫暖，還愿這些文字，在冬天過后能化作一絲絲的春雨，滋潤大哥躺著的那片山地，讓親愛的大哥，像小草和花兒一樣重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