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午睡方醒，手機屏幕亮著，朋友圈里一片喧嚷的陽光。一股沒來由的沖動攫住了我——出去走走。不必遠行，就去附近那條沒走完的半山崖線。</p><p class="ql-block"> 下午四點，山道上許多趁好天氣出來舒活筋骨的人。我拾級而上，及至山頂，憑欄遠眺，嘉陵江如一匹微皺的灰綢，蜿蜒而去。江面稀薄的霧氣，正溫柔地纏繞著兩岸樓宇與樹梢，也纏繞著遠處通紅的紅巖村大橋。那景象，有一種工業(yè)與自然交織的、寂靜的壯美。我掏出手機，留下幾張光影。</p><p class="ql-block"> 繼續(xù)前行，拐角處，一座小廟安靜地棲在山坳里，青瓦紅墻，香火細細。早就想來，今日恰是機緣，遂信步而入，依次于各位天尊像前合十躬身。在南海觀音的慈容前，我駐足得久一些，并請殿內(nèi)一位師父幫忙，在裊裊青煙中，為我留了兩張影。</p><p class="ql-block"> 出廟門，才走了幾分鐘，正對著崖邊兩株楓葉??樹調(diào)整鏡頭，眼角的余光，驀地瞥見了一抹冰冷的異樣。<span style="font-size:18px;">圍欄邊緣，</span>與我相離四、五十厘米，一個穿著黑色夾克，頭戴口罩，身形高挑的年輕男士，手里握著的，竟是一把約有十來寸長的水果尖刀，刀刃的方向，對著兩個緊緊靠在一起、面色煞白的年輕女孩。他們正低聲說著什么，女孩的聲音已沙啞說不出來，男子的語調(diào)則含混而急促，像困獸的嗚咽…我心頭一凜，手指比意識更快，迅速按熄了屏幕，將手機緊緊攥回口袋。我不敢拍照，甚至不敢讓目光停留過久，怕那一點細微的驚動，會點燃空氣中已繃到極致的危險。我低下頭，裝作尋常路人，腳步放得極輕，從他們側后方緩緩繞了過去。走過去的那幾秒，背上仿佛爬滿了細密的針。一股念頭冒出：若我當時故意大聲說話、喧嘩，是否能驚退他？可萬一激怒了他呢？即刻冷靜，繞過他們，看見前面三三兩兩散落的人影，那股哽在喉頭的恐懼才稍微松動。我一眼看見路邊花臺上坐著一位微胖男士，面相敦厚。幾乎是撲過去的，急速蹲下身，壓著顫抖的氣音，說出：“麻煩你！后面有個男的，拿著刀，對著兩個女孩子，快幫幫她們！”</p><p class="ql-block"> 他聞言，眉頭倏地鎖緊，臉上并無太多遲疑之色，只迅速回頭望了一眼，便豁然起身，他的果敢，像一針強心劑。我繼續(xù)尋找伙伴幫忙，眼睛又湊向他，很快兩個女孩如同受驚的雀鳥，一見這位男士靠近，立刻瑟瑟地躲到了這位男士寬闊的背后。那持刀的男子眼神里有警惕與混亂。我繼續(xù)尋求無果，想報警否，幫忙的男士給我一個眼神指示“你快往回走，朝我們相反的方向，快！”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剎那間，我似乎明白他的策略：或許想獨自與對方周旋，避免更多人卷入，也避免刺激對方。我依后退，心卻像被一只手攥著，懸到了半空。那位好心人會不會受傷？那兩個女孩能否脫險？</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真的離開。強烈的擔憂驅(qū)使著我，從一條岔開的小徑，借著林木的掩映，又忐忑地繞了回去，遠遠跟著，口里念著菩薩名號?！拔铱匆娔俏荒惺繐踉谂兦懊?，正對持刀者說著什么，手勢溫和卻堅定，對峙持續(xù)了幾分鐘，卻漫長如一個世紀。終于，那持刀的男子似乎泄了氣，竟收起刀，獨自一人，低著頭，朝著我最初來的方向，也就是我此刻藏身的方向，走了過來?！蔽移磷『粑绮降綁ο虏荒軐σ暤囊暰€里。他與我一墻之隔，近得仿佛能感受他的呼吸。他沒看見我，與菜農(nóng)交流幾句就倒回去了，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竟顯出幾分單薄與踉蹌。我松了一口氣，腿有些發(fā)軟。在墻那面驚魂甫定，與菜農(nóng)大姐大哥聊了幾句，才敢將自己所見低聲說出。他們指了一個隱秘的洞讓我出來，在他們旁邊待了一會兒，再指了一條下山的小路告訴我：“從這兒下去近，但你一個人可千萬別走！擔心剛才那位也會走，”正惶然間，旁邊一位菜農(nóng)大哥開口了，聲音沉穩(wěn)：“我送你下去，我家就在下面，沒事?！?沒有多余的言語，我看出他是退伍軍人，他回復是的，一路將我護送到山下的公交站臺。直到看著我安全上車，他才點點頭，轉身離去。</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關上門，世界陡然安靜下來。方才山道上那刀光的冷意，才后知后覺地，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化作一陣微微的顫抖。我給親弟發(fā)去信息，簡單敘述險遇。親弟也為我為之一緊，問：“親姐，你為什么不報警？”我怔了怔，為什么沒報警？那一刻的思緒原來如此復雜：“我……我只想著趕緊多找?guī)讉€男士，一起去把兩邊分開，勸住就好。那男的很年輕，不像窮兇極惡，可能是一時糊涂，或是有什么情感糾葛……總覺得，警察來了，事情就鬧大了，對他，對女孩，可能都不好。不想看到任何一方受傷。”親弟聽完，也是對吧，只要你沒事就好，隨即，發(fā)來一個紅包，我不解。弟弟的語音接著過來，語氣是鄭重的：“我們這兒有個說法，在外頭經(jīng)歷了一場‘刀兵’之險，算是過了一劫。得發(fā)個紅包，這叫‘接?！?，把驚擾出去的‘神’壓一壓，也把這‘過劫’之后的福氣接回家。姐，你一定要收下?！毙睦镆慌不貜停骸熬褪桥銮捎錾狭?，該做的而已?！庇H弟異常堅持：“姐，你收下?！焙茫医恿诉@份福與溫暖，“謝謝親弟?！彼氐煤芸欤骸霸撐抑x你，姐，謝謝你平安，也謝謝你，心里有我親弟?！薄?lt;/p><p class="ql-block"> 我握著手機，久久未動。崖線上那倏忽閃現(xiàn)的刀光，與手機屏幕上這個方正的、紅色的祝福，像兩道截然不同的閃電，劈入我今日平淡的午后。一道冰冷，一道溫熱；一道指向人類瞬間可能崩壞的瘋狂與絕望，一道則牽連著古老儀式里最樸素的守護與祈愿。</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直面這樣的“惡”之逼近，也第一次體認如此厚重的“善”之托付。那挺身而出的陌生背影，那默默護送的退伍大哥，那堅持要為我“接?！钡挠H弟……他們以不同的姿態(tài)，在我的世界里，筑起著溫暖的堤防。</p><p class="ql-block"> 隨之定坐之后望向窗外闌珊的燈火，心中已無余悸，有一種深沉的平靜。原來，“平安”二字，并非命運的單獨饋贈，它穿梭于陌生人的勇氣、在乎人的牽掛，以及那無數(shù)個我們選擇向善而非避讓的剎那之間。記錄完輕輕按熄屏幕，那片代表“福氣”的紅色，卻久久落在心尖上，溫熱，而亮堂。</p><p class="ql-block"> 2026.1.18，下午4至6：3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