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雖寒?人心向暖

百靈鳥

美圖：致謝網(wǎng)絡(luò) 紙終究是短了。墨痕停在“人心向暖”的“暖”字最后一捺上，像一只收攏了翅膀的冬鳥。我擱下筆，那未盡的余溫便從指尖滑落，融入這臘月稀薄的空氣中。窗外，最后一片固執(zhí)的梧桐葉，到底也松了手，打著旋兒，悠悠地落進(jìn)暮色里。它一年的飄搖，此刻終于觸到了安實(shí)的大地。而那句話，卻仿佛剛剛啟程——“臘月雖寒，人心向暖”。這暖，不是盛夏驕陽那種潑辣的、不容分說的熱力。它更像是此刻我眼前這盆將燼的炭火。焰心的明紅已然褪去，只余下一層溫暾的、藕荷色的灰，底下還藏著不肯睡去的金紅脈絡(luò)，像大地深處隱秘的呼吸。它已不再灼灼逼人地“燃燒”，只是靜靜地“暖著”。暖著冰涼的銅爐邊沿，暖著爐上那把白鐵壺微微鼓動(dòng)的圓腹，也暖著我擱在膝上，有些僵硬的雙手。這是一種收斂的、內(nèi)蘊(yùn)的溫?zé)?，剛好夠抵御從窗隙滲進(jìn)來的、刀子似的寒氣，也剛好夠烘出人心頭那一點(diǎn)點(diǎn)潮潤的、將凝未凝的思緒。我想，那奔赴山海的勇氣，大約也需是這樣的火種淬煉過的。它不是莽撞的、一往無前的烈焰，而是在見識(shí)過漫長黑夜的冷寂后，依然肯為自己保留的一簇穩(wěn)定的光熱。它知道自己能照亮的范圍有限，知道前路仍有風(fēng)雪，但它溫和地亮著，信步走去，便自成了一條道路。而靜賞花開的閑情，也正需這般的爐火心境——不必去追逐滿園喧鬧的春色，只安然守著眼前這一隅溫暖。看火苗如何在木炭的孔隙間，宛轉(zhuǎn)地走出琥珀色的路徑；聽壺中水聲，從細(xì)微的嘶嘶，漸漸醞釀成沉靜的、汩汩的涌動(dòng)。這便是大千世界了。外婆在世時(shí)，總愛在臘月里煨一罐冰糖金桔。小小的金柑，用細(xì)針密密地扎過，與晶亮的冰糖一同在陶甕里，以文火慢慢地“焐”。她說，這不是“煮”，是“焐”。要讓甜味與那股子清冽的辛香，有足夠的時(shí)間，從容地彼此走進(jìn)，直至骨肉相連。我那時(shí)性急，總偷偷去揭那蓋子，每一次，都被她含笑的眼神擋回來。直到某個(gè)漫長的午后，滿屋子的香氣再也關(guān)不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甜得那樣篤定，又那樣溫柔，仿佛連時(shí)光都被“焐”得軟了、糯了。那份“簡單的歡喜”，便像一顆溫?zé)岬慕鸾勐溥M(jìn)心底，許多年過去，那份知足的甜與暖，竟從未涼透。此刻，爐火更靜了。炭化成了一整塊通體透亮的、朦朧的暖紅，像大地深處捧出的一顆靜定的心臟。壺水恰好滾開，噗噗地頂起壺蓋，白汽筆直地、婷婷地升起，在清冷的空氣里，開成一朵瞬息即逝的、柔軟的云。我為自己斟了一杯。熱流從喉間一路熨帖下去，四肢百骸里那些被寒氣鎖住的角落，便輕輕地“呀”了一聲，舒展開來。這便是“長久的安寧”了吧——不是無風(fēng)無浪，而是內(nèi)心有一隅，總?cè)邕@爐火般豐盈自足，能自行將一切際遇，無論悲喜，都“焐”成生命的滋養(yǎng)。夜已沉透，星子像被凍住的霜花，綴在玄色的天幕上。遠(yuǎn)處依稀傳來一兩聲犬吠，更襯得這寂靜渾圓而完整。我的“愿”說完了，它們已不再是文字，而化作了這滿室的微溫，與呼吸同起落。新歲等在門外了。推開門，自有凜冽的風(fēng)與嶄新的道路。但無妨。因我知道，從此刻起，這胸中的一點(diǎn)暖意，將如影隨形。它不聲張，不熾烈，只靜靜地照著腳下的方寸之地，讓每一步前行，都踏在堅(jiān)實(shí)而溫和的光里。這便是日日是好日了。靜享此刻。爐火正溫。悅納新歲。春風(fēng)，已在這溫暖的寂靜里，悄然孕育著它第一聲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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