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方下雪了,這里卻落著雨。滴答滴答的聲響敲在窗欞上,也敲散了我出門散步的念頭。身居異地的日子,鄉(xiāng)愁總像這纏纏綿綿的雨絲,悠悠地繞上心頭。老家沙溝,故鄉(xiāng)官河,此刻是飄著鵝毛大雪,還是也落著這般淅淅瀝瀝的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時候,我喜歡下雨,更盼著下雪。不是因為雪比雨更有趣,而是雪來得實在太難得。有些年份,從入冬盼到臘月,盼著年三十的爆竹聲里能落一場雪,卻往往只等來干冷的風;偶爾等到了,也多是薄薄一層,太陽一曬便沒了蹤影。最讓人雀躍的,是那些年過完了,正月里忽然飄起的雪花,像是新年額外的饋贈。也正因這份難得,下雪天的快樂,才更顯得金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落下來的時候,李氏祠堂門口就是我們的樂園。那青磚鋪就的地面,經了歲月磨洗,不少磚角磕壞、磚面殘缺。雨水一滲,那些凹陷處便積了水,成了我們這群孩子的“秘密武器”。我和大小金龍、紅星,還有維孫、小康,一準會不約而同聚到這兒,專挑藏著水的磚縫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腳落下去的瞬間,泥水“噗”地一下噴濺出來,最高時能躥起半尺高,濺得滿身滿臉都是。偶爾有調皮的,專挑同伴腳邊的磚踩,泥水濺到旁人衣襟上,甚至濺進嘴里,也不見有人惱。大家反而拍手叫好:“噴得真高!”笑聲里,小康剛被濺了一臉泥,轉頭就踩向紅星腳邊的磚;冷不防維孫又一腳踩在我身后,泥漿糊了我一后腦勺。金龍和紅星笑得前俯后仰,小康卻假裝生氣,幾步沖到紅星面前,連著踩了好幾腳,濺得紅星和金龍都成了大花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一場泥水大戰(zhàn)就此拉開,我們追著、鬧著,任憑冰涼的雨水順著發(fā)梢往下淌,渾身濕透也不在意。笑聲穿透雨幕,飄進家家戶戶的窗子里。最先尋來的是我媽,她一見我瘋得像個落湯雞,伸手就揪住我的耳朵,非要拽我回家。我哪里肯走,忙不迭討?zhàn)垼骸八砷_手,我這就回!”可她一松手,我轉身又扎進了嬉鬧的人群。沒過多久,維孫的媽媽也來了,她看著我們玩得盡興,反倒勸我媽:“讓孩子們再玩會兒吧,反正都濕透了?!蔽覌寚@口氣,無奈道:“唉,也只能這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想起那場雨里的狂歡,嘴角還會不自覺揚起笑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起雨天的瘋鬧,下雪天的快樂更甚,我們簡直要“肆無忌憚”。祠堂往北,巷子盡頭有座小木橋,過了橋就是一片打谷場,是三個生產隊共用的,比足球場還要大幾分。場邊河沿旁堆著高高的草垛,那是我們打雪仗、堆雪人的絕佳去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只要雪一落,哪怕是清晨推開窗時,瞥見窗外飄起細碎的雪沫,我們這群孩子的心就先飛了。上課的時候,眼神總忍不住往窗外瞟,盼著雪越下越大,盼著放學的鈴聲早點敲響。要是雪趕在夜里落下來,第二天一早,準是全村最先醒的一撥人,揣著揣了一整年的期待,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谷場跑。那些年,作業(yè)少得可憐,有時一整天都沒有一頁習題,我們有的是大把時間揮霍這來之不易的雪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必說寒假里大雪紛飛時,我們在谷場上滾雪球、堆雪人,把雪團塞到同伴領口里,凍得對方哇哇叫;單說放晚學后,夕陽還沒隱沒在蘆葦蕩里,我們就扛著鐵鍬往谷場跑。大家分工協作,有人用鐵鍬鏟雪,有人用手拍實,有人去找樹枝做雪人的胳膊,有人跑到河邊摳幾塊冰碴子當雪人的眼睛。金龍最有力氣,總是搶著扛鐵鍬,把雪堆得老高老高;紅星心思細,會找些彩色碎布,給雪人圍上圍巾;維孫和小康最調皮,堆雪人的時候,總偷偷在雪堆里藏幾個雪團,趁人不備就砸過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玩到興頭上,我們更是膽大包天。那天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一群人哄笑著把維孫摁坐在雪地里,七手八腳地往他身子周圍堆雪,只露出一顆腦袋,還給他扣上了一頂破草帽,美其名曰“堆個活雪人”。起初維孫還樂呵呵地配合,可雪沫子鉆進脖子里涼颼颼的,凍得他直縮脖子,沒過多久就癟著嘴喊“不玩了”。我們哪里肯依,還在往他身上拍雪,他急了,猛地一掙,帶著滿身的雪碴子撲了出來,抓起地上的雪團就往我們身上砸。一場混戰(zhàn)就此升級,雪團亂飛,笑聲、喊聲震得草垛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谷場上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草垛旁的雪地里,印滿了我們歪歪扭扭的腳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雪光映著一張張紅彤彤的臉,我們瘋玩到天擦黑,直到父母站在村口喊著名字,才戀戀不舍地往家走,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扔出去的雪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老家的打谷場早就很少見到了,即便有幾處舊址,也早已被墾出來種上了綠油油的蔬菜,再也尋不到當年的空曠模樣。那些踩著積雪往谷場跑的日子,那些鬧著笑著堆“活人雪人”的時光,終究是被歲月悄悄收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方的雪還在下吧?不知道故鄉(xiāng)那些種滿蔬菜的舊谷場,會不會在某個雪夜,悄悄憶起一群孩子的歡鬧。而我隔著遙遠的風雨,聽著窗外滴答的雨聲,鄉(xiāng)愁也跟著漫上來,漫過那些泥水飛濺的雨天,漫過那些雪團紛飛的冬日,漫過回不去的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后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長大后走過許多城市,見過更盛大的雨,遇過更厚重的雪,卻再也沒有哪一場雨雪,能抵得過故鄉(xiāng)祠堂門口的泥水飛濺,抵得過打谷場上的雪團紛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鄉(xiāng)愁從不是遙不可及的悵惘,而是藏在記憶里的細碎溫暖。那些一起瘋鬧的伙伴,那些被母親揪著耳朵回家的傍晚,那些浸著泥土與雪粒的時光,早已成了歲月饋贈的禮物,在往后的日子里,悄悄溫暖著每一個思鄉(xiāng)的雨天與雪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我才懂,我們懷念的從來不是那場雪,也不是那場雨,而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那群陪我們踩著泥水、把維孫堆成“活雪人”的伙伴,是炊煙裊裊的故鄉(xiāng)里,那份再也尋不回的純粹與安然。而故鄉(xiāng)的雪,落在記憶里,便再也不會融化,歲歲年年,都在夢里,閃著細碎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