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踏雪尋梅臥佛寺,是一份屬于冬日的清約。才至山門,便見雪覆殿宇,飛檐素裹,那雪是昨夜悄然落的,厚厚積在瓦上,像佛垂下的一襲白氅。寺極靜,靜得能聽見雪從松枝滑落的簌簌聲,能聽見自己踏雪的咯吱聲。而就在這無邊的素白與寂靜里,一縷幽香,清冽而固執(zhí)地,鉆入了鼻觀。</p> <p class="ql-block"> 循香去,便見幾樹臘梅傍著古墻開了?;ㄉ窍炄舅频狞S,不嬌艷,卻有一種沉靜的暖意,像是將暮未暮時天邊的一抹光。雪團壓著枝條,花便從雪的隙間探出來,一朵朵,疏疏的,卻精神得很。古人真是會形容,鄭剛中說她“縞衣仙子變新裝,淺染春前一樣黃”,可不正是?那素白世界里的幾點鵝黃,宛如從冰雪里煉出的精魂,不爭不鬧,只是靜默地吐著芬芳。那香也怪,你刻意去尋時,它若有若無;待你不經(jīng)意了,它又團團地將你圍住,絲絲地滲進你的衣袖,你的呼吸,乃至心里去。</p> <p class="ql-block"> 倚著古墻看梅,忽然便想起宋人的句子來。盧梅坡偏要梅雪相爭,說“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此刻看來,倒覺得他是癡語了。眼前的雪與梅,哪有半分爭競的意思?雪以自己的白,襯出梅的韻致;梅以自己的香,點活了雪的靈性。它們仿佛是千年古寺里一對默然相契的老友,一個以清冷成全了對方的孤艷,一個以幽香回報了對方的皎潔。這不是爭,是“與梅并作十分春”的成全。沒有雪,梅便少了那份玉潔冰清的背景;沒有梅,雪也只是一片寂寥的寒素。這大概便是古人追求的“十分春”罷,不在爛漫的繁花里,而在這雪、梅、古寺與看花人一時俱在的、圓融的剎那。</p> <p class="ql-block"> 這古寺的梅,看慣了興廢,浸透了禪意,她不肯去爭春日百花的喧鬧,只揀這最冷最靜的時候,將一年積攢的心事,化作這滿樹的寒香。這香,是供養(yǎng)佛的,也是饋贈給那有心來尋的過客的。你須得踏過冷雪,耐住寂寞,才能在這清寒的深處,與她悄然相逢。</p> <p class="ql-block"> 即將離去時回首再望,雪、梅、古寺,還有那一段幽香,仿佛還縈繞在襟袖之間,久久不散。我知道,我?guī)ё叩牟皇腔?,也不是雪,而是冬日里,一個完整而清澈的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