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圖片網(wǎng)上下載</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故鄉(xiāng)已成客</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呂劍鋒</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村口那棵老楊樹，葉子又黃了一層。車轱轆從朔州碾過連接與毛家皂鎮(zhèn)南彥莊村的那段柏油馬路，揚起的已不是記憶中粗糲的黃沙，而是一蓬細細的、熟悉的、帶著堿味的塵土。我沒有像往年那樣，在進村前就給家里打電話。電話那頭，再不會有人忙不迭地接起，帶著混著柴火氣的暖意說：“快到了？媽給你燉點肉、蒸點糕！”那塊寫著“楊谷莊村”的路牌在冬日的蕭條里一晃而過，轉(zhuǎn)向南彥莊的岔道時，路面陡然變得有些坑洼，車身一顛，我的心，也跟著那沉悶的聲響，沉沉地往下墜了一墜。</p><p class="ql-block"> 這村子，是嵌在雁門關(guān)外、御河故道旁的一塊舊玉。說是玉，其實質(zhì)地是粗糲的，蒙著千百年來風(fēng)沙與時光的包漿。土黃的夯土墻，間或嵌著些風(fēng)化了的青色磚瓦，一色兒低低地伏著，匍匐在雁北坦蕩而缺乏遮攔的冬陽下。天是高遠的藍，藍得近乎無情；云是疏淡的幾縷，扯不出一點柔軟的意味。風(fēng)從北面的山口，從更遠的蒙古草原來，浩浩蕩蕩，毫無阻隔，帶著玉米硬茬地里殘存的生澀、遠處鹽堿灘的苦味，以及雪降之前空氣里那種特有的干冷與鋒利，硬硬地刮過臉頰。這風(fēng)我認得，兒時它像頑劣的伙伴，總能精準地鉆進我打著補丁的棉褲破洞，激起一陣寒噤；如今它只客套地、生分地摩挲著我從朔州帶回的羽絨外套表面，發(fā)出簌簌的、拒人千里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巷子還是那樣窄，僅容一輛小三輪車勉強通過。兩邊的土墻經(jīng)年未修，仿佛比記憶里更高了，也更傾頹了。午后的陽光斜斜地切下來，將墻頭的枯草影子拉得老長，沉沉地壓在巷子中間那條被人與牲畜踩踏得堅實光滑的土路上。靜，是一種掏空了的、富有侵占性的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腳步落在凍土上“嚓嚓”的回聲，能聽見遠處不知誰家院里未拴緊的鐵皮在風(fēng)里“咣當”一下，接著又是更深的靜。王家那堵塌了半邊的墻頭，幾枝不知名的干樹枝倔強地刺向天空；李家門前那塊被幾代人坐得油光水滑的青石墩子空著，上面均勻地落著一層前夜的薄雪，沒有一個腳印去驚擾。這便是父母不在了的村莊么？像一本被無數(shù)遍摩挲、邊角卷起的厚書，你熟悉每一個折痕的故事，如今卻徑直翻到了那冰涼的、再無下文的封底。故事里的溫?zé)徇€燙著指尖，那說書的人，那燃著煙火、飄著飯香、絮叨著冷暖的源頭，卻已永久地散了場。</p><p class="ql-block"> 推開老宅那兩扇厚重的、油漆斑駁幾乎露出全部鐵銹本色的院門，門軸處傳來一聲悠長而喑啞的“吱呀——”，仿佛一聲疲倦的嘆息，驚醒了滿院子凝固的童年。院子里，水泥地縫里鉆出的枯草，一叢叢，焦黃著，在風(fēng)里微微顫抖。母親生前常坐的那把矮腳小板凳，還孤零零地靠在東墻根下，凳面的顏色褪成了與泥土無異的灰白，上面粘著一片不知何時落下、又被雨雪浸透而后風(fēng)干的蜷曲楊樹葉，像一只僵死的蝶。堂屋的那扇木門虛掩著，門楣上前幾年過年時貼的褪色對聯(lián)殘留了一角，在風(fēng)里窸窣著。我站了許久，直到手指凍得有些發(fā)僵，才深吸了一口凜冽而陌生的空氣，伸手推去。</p><p class="ql-block"> “嘎——”木門洞開，一股陰涼的、濃得化不開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舊時光窖藏的氣息：陳年老木梁椽發(fā)出的微腐的甜味，塵土在封閉空間里積攢的沉悶，石灰墻皮受潮后淡淡的堿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仿佛來自記憶深處的、母親柜子里樟腦丸與舊織物混合的氣味。正墻上，那張印著松鶴圖案的年畫顏色黯淡，邊角卷曲。供桌上，父母的遺像并排立著，裝在黑色的相框里。玻璃面上蒙著一層極細的、均勻的塵，讓他們的面容顯得有些朦朧。照片是早些年在大同城南關(guān)照相館拍的，父親穿著簇新的中山裝，拘謹?shù)孛蛑欤荒赣H則穿著她最體面的那件藍底白碎花罩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他們都淡淡地笑著，那笑容被定格在方寸之間，像在溫和地看著你，又像透過你，看著你身后某個很遠、很安寧的地方。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拂拭那層隔閡般的灰塵，指尖剛剛觸到冰涼玻璃的剎那，卻又像被灼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那笑容如此平靜，如此干凈，倒讓我這雙從外面世界帶回風(fēng)塵仆仆與無盡惶惑的手，感到一種近乎褻瀆的怯懦，怕自己的觸碰，會弄臟了這片永恒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從前，這方小小的院落，是村里最“暄騰騰”、最有人氣的地方。雁北的秋天來得早，八月十五的夜晚，已經(jīng)很有涼意了。天還沒黑透，西邊天際最后一抹蟹殼青還未褪盡，母親就在當院擺上那張油漬麻花卻總被擦得锃亮的紅漆小方桌。月亮從東南房頂慢慢爬上來，不是江南那種婉約的朦朧，而是雁北特有的、水洗過般的清輝，亮堂堂、赤裸裸地瀉下來，照得院里每一個坑洼都清晰可見。祭月的供品是樸素的，卻擺得極其鄭重：自家打的混糖月餅，黃米面為皮，紅糖芝麻為餡，在鏊子上烙得兩面焦黃，高高地摞在粗瓷盤子里；一盤子紫得發(fā)黑、掛著白霜的葡萄，個不大，卻極甜；還有一顆渾圓的西瓜，一切開，那股清冽的甜香便能沖破夜寒，飄出老遠。父親總要洗凈手，挑出品相最好、最圓的那個月餅，雙手捧著，向著月亮的方向，極其認真地舉一舉，嘴里低聲念叨著：“月爺爺，月奶奶，保祐我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順順遂遂?！蹦莾x式簡單至極，沒有繁文縟節(jié)，卻因那份專注而顯得無比莊嚴。祭罷，便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刻。月餅被掰開分到我們手里，溫?zé)岬?，甜得扎實而粗獷，那股混合著黍米香與焦糖氣的味道，能一路從舌尖暖到胃里，再甜到懵懂的夢鄉(xiāng)里去。我們姐弟幾個則繞著桌子追逐嬉鬧，說笑聲、爭搶聲、母親的輕斥聲，高高地揚起，撞在四面的土墻、窗欞上，又熱熱鬧鬧地反彈回來，塞滿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連那清冷的月光，仿佛也被這人間煙火熏染得柔和了許多，明晃晃地鋪了一地，像母親剛用細沙擦過的、能照見人影的銅盆。</p><p class="ql-block"> 而今，這所有的喧騰與溫?zé)?，都已被光陰吸吮殆盡，只剩下供桌上這兩幀沉默的影像，和這滿屋蝕骨的清寂。</p><p class="ql-block"> 陰歷十月二十九，是母親的周年祭。按著大同、懷仁這一帶鄉(xiāng)間最古老簡樸的例，須在午前完成祭奠。沒有請鼓匠班子吹打那悲愴的《哭皇天》或《走西口》，沒有擺席宴請親朋好友，甚至沒有放一掛鞭炮。只有我們兄弟幾個，像幾只失怙的孤雁，在清冷的晨光中默默聚攏，又默默地去往村西南那片名叫駱駝嶺的墳地。</p><p class="ql-block"> 去得早，晨霜還覆在衰草上，泛著毛茸茸的白邊。那里地勢略高，村里人都叫它“駱駝嶺”，我站在那兒，望見了遠處御河故道蜿蜒曲折、已然干涸的蒼白河床。嶺上的風(fēng)，比村里更烈，更野，毫無遮攔地呼嘯著，卷起地表的浮土和細沙。土地是沙質(zhì)的，永遠帶著一種干渴的、難以濡潤的質(zhì)感，踩上去有些發(fā)軟，腳起時帶起少許塵埃。父母的墳頭新培的黃土已被風(fēng)吹雨打得顏色深黯，與周圍舊墳的土色漸漸融為一體，上面疏疏落落長著些耐寒耐旱的、枯黃的蒿草，在風(fēng)里瑟瑟地抖動著，發(fā)出金屬絲般尖細的顫音。</p><p class="ql-block"> 我們兄弟三人擺上各自帶來的點心、水果，點燃了成沓成沓的紙錢?；鹈缭陲L(fēng)里掙扎著竄起，各色的紙張迅速蜷曲、焦黑、化為帶著火星的灰燼。風(fēng)太大了，紙灰不肯安然升騰，而是被氣流攪動著，像一群慌亂無依的、黑色的蝴蝶，忽高忽低，盤旋著，掙扎著，總不肯痛快地往那虛無的天上走，許多便撲簌簌地落回了墳頭，落在我們沾滿塵土的鞋面上。等紙錢燃盡，我們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雙膝陷入冰涼的土里。沒有號啕，只是把臉深深地埋進早已被淚水與風(fēng)沙弄得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劇烈地、無法控制地一聳一聳，像寒風(fēng)中即將折斷的葦稈。風(fēng)掠過墳地邊那一片片枯黃的、倒伏的蒿草與沙蓬，發(fā)出連綿不絕的、低沉的“嗚嗚”聲，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潮如嘯，像這片土地本身在經(jīng)歷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深沉而集體的嗚咽。這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它沉甸甸地壓在我們的胸口，壓在這片曾經(jīng)用小米和玉米喂養(yǎng)我們長大、如今又無言地收留了我們父母骨骸的土地之上。生的勞碌，死的安寧，人世的牽絆，最終的寂滅，都在這一刻，被這曠野的風(fēng)攪拌在一起，灌入心腑，冰冷而真實。</p><p class="ql-block"> 祭奠完畢，尚不到晌午。按著老規(guī)矩，上完墳便不宜久留，也無需再一同返回老宅。我們兄弟幾個在墳前默默站了最后一小會兒，用手最后攏了攏墳頭的土，便轉(zhuǎn)身，各自沿著來路散去。沒有多余的話，仿佛所有的言語都已被風(fēng)吹走，所有的牽絆都已暫時安放在這片黃土之下。告別是簡短的，幾乎是倉促的——仿佛停留太久，會驚擾了這份被儀式安頓好的寧靜。不一會兒，嶺上只剩下風(fēng)聲，和那座靜靜的墳。</p><p class="ql-block"> 我獨自回到老宅，院子里清寂依舊。陽光慢慢爬過屋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我鎖上那兩扇沉重的院門，“咔噠”一聲輕響，像是合上了一本再也讀不到新篇章的書。離村的時辰，便在這晌午將至未至、日光尚且蒼白的時候。車子慢慢地駛出村子，我從后視鏡里長久地凝望。村口的老楊樹，樹干上那個我們小時候刻下的歪斜“早”字早已被歲月?lián)蔚媚：y辨；那條走過無數(shù)次的土巷子；那些低矮的、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淡光的屋頂；連同駱駝嶺那模糊的輪廓，都一點一點地向后退去，縮小，漸漸模糊、融合成一片巨大而蒼黃的、無比安靜的背景。</p><p class="ql-block">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墻還是那些土墻，它依照自己的節(jié)奏，在雁北的風(fēng)沙與節(jié)氣里緩慢地呼吸、老去。只是對我而言，它的內(nèi)核確乎不同了。它從一個隨時可以撲入其中、獲取溫暖與給養(yǎng)的“家”，變成了一個需要眺望、需要追憶、其根系已深扎入往昔泥土的“故鄉(xiāng)”。父母在時，村莊是活的，它有心臟的搏動，那是母親清晨拉響的風(fēng)箱聲；它有恒定的溫度，那是父親黃昏歸家后熱炕的暖意；它有明確的盼頭，那是假期歸家時，路口那雙永恒的、眺望的眼眸。他們一走，如同拔掉了這生命體的主心骨，村莊的“活氣”便仿佛驟然沉寂了下去，它褪色為一個巨大的、寂靜的容器，專門用以盛放往事、舊夢與揮之不去的悵惘，一個安放著記憶與墳塋的、既遼闊又荒涼的地理坐標。</p><p class="ql-block"> 雁門關(guān)外的風(fēng)，又從北面那片更蒼茫的土地上吹過來了，浩浩蕩蕩，亙古如斯。它吹過御河寬闊而布滿卵石的干涸河灘，吹過田野里光禿禿的、整齊劃一的玉米茬根，吹過每一家沉默的、門戶緊閉的院墻，吹過駱駝嶺上那無數(shù)個微微隆起的土丘。我知道，它也正吹過我父母墳頭那些瑟瑟作響的枯草，那風(fēng)聲，或許便是大地母親哼唱的、無人能懂的安魂曲。這風(fēng)，這土地，這村莊，曾經(jīng)擁抱了他們勞碌、艱辛卻也充滿細小盼頭的一生，見證了他們的汗水與笑容；而今，也以這無言的、恒久的荒涼與寂靜，溫柔地覆蓋了他們永恒的、不再有風(fēng)雪驚擾的睡眠。</p><p class="ql-block"> 而我，這個曾經(jīng)從它懷抱里走出去、走向更廣大世界（或者僅僅是更擁擠的陌生）的孩子，從此以后，每一次的歸來，身份都已悄然置換。我不再是歸人，只是在某個特定祭日里，于午前匆匆而來、默默祭拜、旋即離去的、心境復(fù)雜的客了。車子終于拐上了通往鎮(zhèn)上的大路，將那片蒼黃的背景徹底甩在身后。路在前方延伸，后視鏡里，村莊已不見蹤影，只有雁北遼闊的、一無所有的天空與地平線，在冬日的晌午，泛著冷冷的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作者簡介</b></p><p class="ql-block"><b> 呂劍鋒，</b>男，山西懷仁人，中共黨員，職業(yè)人民警察。筆名靜土，網(wǎng)名一方靜土。系中華詩詞學(xué)會、中國詩詞研究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山西詩詞學(xué)會會員。作品散見各級報刊、詩集以及各類媒體平臺，偶有獲獎。書法、攝影資深愛好者。</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