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四點，我推門出去時，世界已經(jīng)變了模樣。</p><p class="ql-block">上午還只是試探性的飄灑，此刻，地上已鋪了厚厚的一層。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卻帶著覆蓋一切的決心。去教室的路尚短，等到晚上九點多回家時，這場雪才真正露出了它凜冽的本色。雪片不再是飄，像被撕碎的云絮，密集地、斜著撲向人間。公交站空無一人，路上偶爾有一兩輛車，亮著昏黃的燈，吃力的，疲憊不堪的在厚重的雪褥上極其緩慢地蠕動。</p><p class="ql-block">大朵的雪花灑滿我的衣襟。靴子踩在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單調(diào)而清晰。</p><p class="ql-block">路過醫(yī)院側(cè)墻的陰影處，一聲嘶叫劃破了風雪的嗚咽。那是一只流浪貓，蜷在墻角，皮毛被雪水打濕，它的叫聲嘶啞而凄惶，我心里一緊，不由停下了腳步，這是怎樣的寒夜?。?lt;/p><p class="ql-block">我想帶它回家，這念頭是如此的強烈?？晌覄偼Ｏ履_步，它便警覺地抬起眼睛，那里面盛滿了驚懼，隨即迅速縮進更深的暗處，消失了。那一瞬間的難過真的很具體：在這吞噬一切的風雪之夜，它能找到一片干燥的棲身之地嗎？我的憐憫，在它的生存戒備面前，顯得如此無力而蒼白。</p><p class="ql-block">雪花漫天飛舞，是這個冬天最大的浪漫。世間變得如此純凈，潔白。所有的紛擾都已在今夜沉寂。可我的思緒依舊游走在我的小人間。我想起了林海，想起了在許老師培訓班代課的那些冬日夜晚。</p><p class="ql-block">那時的雪，似乎從沒這么大，這么急。每晚下課，他的車總會準時停在火車站橋頭那棵老槐樹下。拉開車門，暖風便撲面而來，瞬間融化了肩頭的寒意。如果等得久了，他有時會發(fā)兩句牢騷，有時板著臉不理我，等我開口討好他。車窗外的雪成了無關(guān)緊要移動的背景，車廂里流淌著若有若無的音樂和令人安心的沉默。</p><p class="ql-block">如今，他不在了?；丶业穆肪椭皇Ｏ挛乙粋€人走了。那棵老槐樹下的車位，今夜大概也空著，很快會被積雪填滿。暖意褪去得如此徹底，回家的路，原來可以這樣長，這樣安靜。雪落在肩上，我感到了它的重量，是記憶的。有些人的離開，就像一場不停歇的雪，你以為走遠了，一回頭，又落滿了一身。</p><p class="ql-block">走到法院路口，橘黃的路燈下，一對年輕的父母正帶著兩個孩子玩雪。笑聲清脆、明亮、輕易地穿透了沉沉雪幕。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爸爸正俯身用一個小熊模具，夾起一團潔白松軟的雪，小心地壓緊、磕出。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雪小熊便誕生了。小女孩驚喜地輕呼，捧在手上，舉到我面前，＂看，小熊＂她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是純?nèi)坏南矏?，聲音稚嫩，卻帶著能融化冰雪的溫度。</p><p class="ql-block">我微笑起來。那只呆萌的雪小熊，在路燈下泛著柔潤的光澤，我轉(zhuǎn)身匯入風雪，朝家的方向走去。心里某個角落，卻被那陌生女孩分享過來的、一小塊雪的微光悄悄的照亮了。</p><p class="ql-block">快到家時，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潔白的雪地上，只留下我深深淺淺的腳印，今夜，還有誰也在雪夜里行走？那只流浪的貓找到可以棲身的地方?jīng)]？原來，我們都在各自的雪夜里行走，走的是歲月，行的是時光。我抖落肩上的雪，就讓它變成記憶里永久的白吧。</p><p class="ql-block">今夜大雪紛飛，</p><p class="ql-block">今夜雪落滿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