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已然是深冬，沒有風作妖雨也夠冷。樹凋零了本就不多的葉，清瘦的枝干讓寂靜的街道更多了幾分凄清。周遭的色彩似乎也隨著溫度的下降調暗了幾個度。</p><p class="ql-block"> 每當心空有霾的時候，我便喜歡躺在陽臺的搖椅上，隨著它輕輕地晃動，閉目神游的我便恍惚回到了兒時的搖籃。</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夜晚，如果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薺菜餡餃子該有多好！這個念頭一閃，您的笑臉便鮮活地在腦海里浮現(xiàn)出來。</p><p class="ql-block"> 就像很多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看到地下室里陪伴您多年的茶杯；在路上遇到跟您身形相似的老人；從車窗遠遠望一眼紫陽湖公園……思念便化成霧從心底彌散再慢慢浮上眼眶。熟悉的場景都還在，只有那個身影卻再也不見。</p><p class="ql-block"> 您來洪湖時剛滿六十，身形挺拔，健步如飛，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勁。每天下班回家，您親手做的熱騰騰的飯菜總能消除所有的疲勞。餐桌上，您笑盈盈地考我：認識這是什么菜嗎？然后給我科普：江堤上采來的枸杞尖；散步時在路邊掐的灰灰菜；野地里采的辣菜苔……家常菜里便有了故鄉(xiāng)和童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那時最喜歡做的事，是陪您和媽媽挑薺菜。</p><p class="ql-block"> 陽春三月，還有點微寒。柳條懶洋洋剛睜眼，小草從泥里怯生生探出頭，<span style="font-size:18px;">陽光像一個恬靜的少女，風里有微微的甜香。路</span>邊的空地大多被附近的居民開荒出來種菜，小石塊、小瓦礫多的撿不完，只能種豌豆、油菜等易活的農作物。豌豆苗從并不柔軟的土壤里倔強地鉆出來，淡紫色的花瓣像一只只蝴蝶翩翩然歇在綠油油的葉片間。</p><p class="ql-block"> 最妙的，是撥開豌豆苗，大片大片的薺菜躲在豌豆苗的縫隙里，嫩嫩的葉片呈鋸齒形，一株株像花一樣柔美。我們掏出小刀、鏟子開挖，享受大地的饋贈和春日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開荒出來的地，一般都不太平整，大多在斜坡或溝渠旁。每發(fā)現(xiàn)一處長勢密集的薺菜，您便如獲至寶：雪雁，快來快來！這里好多！我踩著碎步繞過一株株長勢喜人的豌豆苗，采擷您發(fā)現(xiàn)的寶藏。比起一棵一棵地挑，這樣一把一把薅的感覺簡直不要太爽。不一會兒我便挑了滿滿一袋，待我滿足地抬起頭，您正站在斜坡底下。左腿弓著，右腿繃直，上半身匍匐著幾乎與坡面平行，陽光灑在您的頭頂，半禿的額頭幾絲白發(fā)泛著柔光。“那是一條神奇的天路耶耶耶……”悠揚的歌聲乘著陽光的翅膀在空曠的野外飄蕩，整個人便醉在這片春光里。</p><p class="ql-block"> 您把薺菜泡進大盆里，用小刀剔掉根須，再一棵棵去除老葉子，然后把洗凈、理好的薺菜細細地切成碎末，整個屋里彌漫著薺菜特有的淡淡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一切準備就緒，客廳的茶幾成了您大展身手的地方。您的五指短而粗，指關節(jié)微微突起。這雙手，軋過棉花、種過地、抽過藕簪、掂過大勺，在那個年代似乎只要能賺錢的活路您都做過。也正是這雙勤勞的手讓三個子女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了小村的一段佳話。您的手看著笨拙，實則靈活得很。左手攤一張餃子皮，右手用勺子舀一坨餡，食指蘸一點清水沿餃子皮邊緣走一圈，再用兩個大拇指輕輕一捏，一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就做好了。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冷凍盒里，像一個個金元寶，看著就垂涎欲滴。您有一副好嗓子，喜歡民歌，喜歡飆高音。不管是散步的時候還是忙碌的時候，總喜歡哼上幾句：“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這些餃子在這悠揚的曲調里完工，味道怎可能不美？</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的冰箱經(jīng)常是滿的，有您做的五顏六色的盤龍，有您包的薺菜餡餃子和春卷；那時，我的生活充實又踏實，晚飯后陪著您和媽媽走遍洪湖的犄角旮旯，您教我認薄荷、野菜，在夕陽下聽您講故人往事；那時，我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心只教圣賢書的公主，那時，我以為歲月的名字叫靜好。</p><p class="ql-block"> 后來，您回了武漢；后來，您身染痼疾；再后來，山一樣健壯的您與記憶中的爺爺高維度重疊。在13AF那個病房里，我流了有生以來最多的眼淚。整整九天，窗外，那群不停盤旋的鴿子承載了我所有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離開故鄉(xiāng)多年，再回去，是把您還給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從此，舌尖再沒有那縷熟悉的味道；從此，世間再沒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從此，父親只是一個稱呼。只在心里輕輕一念，疼痛便穿透胸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