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凌晨四點半，老班已經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橙色工服，推著鐵皮垃圾車出了門。雪還在下，比他想象的要大。昏黃的路燈下，雪花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面粉，一片接著一片，層層疊疊堆積在凌晨的城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場雪真夠勁。”他嘟囔著，從車斗里取出那把磨損嚴重的竹掃帚，開始清掃路段上的積雪。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里顯得格外刺耳。老班今年五十八，做環(huán)衛(wèi)工已經十二年了，見過無數場雪，但像今天這樣猛的，記憶中不過三兩次。</p> <p class="ql-block">天色漸亮，街道開始有了生氣。老班抬頭看見對面樓里陸續(xù)亮起的燈光，那是早起準備上班的人們。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工廠里做技術員的日子，那時他也有固定的上班時間，也曾在這樣的雪天里焦慮地等待公交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班師傅，早??！”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是送報的小張，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騎著電動三輪車在雪地里艱難前行。三輪車后座上堆著高高的報紙，用塑料布草草蓋著，邊角已經被雪浸濕。</p> <p class="ql-block">“小張，這么厚的雪還送?。俊?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送不行啊，訂戶等著看呢?！毙埻Ｏ萝?，跺了跺凍得發(fā)麻的腳，“昨天站長說了，除非下刀子，不然報紙必須送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班點點頭，遞過自己保溫杯：“喝口熱的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張感激地接過，喝了一大口熱茶，蒼白的臉上有了點血色：“謝謝班師傅。我得走了，還有三百多份要送?！?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著小張的三輪車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老班繼續(xù)揮動掃帚。雪被掃開，露出下面濕滑的人行道。他掃得很仔細，這是他的職責——讓行人不至于在上班路上滑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點左右，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老班看到一個年輕母親推著嬰兒車在雪中艱難前行，車輪在積雪里打滑。他趕緊走過去，幫她把車抬過了一個雪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謝謝您！”年輕母親連聲道謝，眼中滿是疲憊，“孩子發(fā)燒了，得趕去醫(yī)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慢點走，前面我掃過了，不滑?！崩习嗵嵝训馈?lt;/p> <p class="ql-block">年輕母親點點頭，繼續(xù)推著車向前。老班望著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女兒小時候生病的情景。那時他和妻子輪流抱著孩子去醫(yī)院，同樣在雪夜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如今女兒已經在外地工作，一年難得見幾次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雪漸漸小了，但天空依然陰沉。老班清掃完自己負責的路段，靠在垃圾車旁歇口氣。他從懷里掏出已經涼了的饅頭，就著保溫杯里剩余的熱水慢慢吃著。這時，一個外賣騎手在他面前滑倒了，電動車和保溫箱摔在雪地里，湯汁從箱子里滲出，在雪地上暈開一片油膩的黃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班趕緊上前幫忙扶車。騎手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臉上寫滿焦慮：“完了完了，這下要超時了，還得賠餐費?！?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沒事吧？”老班問。</p> <p class="ql-block">騎手搖搖頭，顧不上拍去身上的雪，檢查了一下外賣箱，苦笑著說：“有兩份灑了，今天上午白干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天氣，平臺不給寬限時間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寬限？不扣錢就不錯了?！彬T手重新騎上車，“謝謝您，我得走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望著騎手遠去的背影，老班嘆了口氣。他認識這個騎手，姓王，以前是個小廠子的會計，廠子倒閉后就開始送外賣，一干就是三年。上個月還聽他說想多攢點錢，讓孩子上個好點的補習班。</p> <p class="ql-block">上午九點，雪徹底停了。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一點模糊的影子，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老班已經工作了四個多小時，腰開始隱隱作痛。他的手套早就濕透了，手指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在路邊停下。車窗搖下，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子探出頭：“師傅，請問學府路怎么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班詳細指了路，那人道謝后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打量了他一番：“這么冷的天，辛苦你們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工作嘛，總得有人做?！崩习嗪唵位貞?。</p> <p class="ql-block">車子開走后，老班繼續(xù)清掃路邊積雪。他突然想起，剛才那輛車里的人，很像他以前工廠的副廠長。工廠效益最好的時候，副廠長還給他們這些技術骨干發(fā)過紅包。后來工廠轉型失敗，他們這些“老技術”就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午十點半，老班終于完成了上午的工作。他把最后一堆雪鏟到綠化帶旁，摘下濕透的手套，對著凍僵的雙手哈氣。街道兩旁的商鋪陸續(xù)開門，有店員開始清掃自家門前的雪。咖啡店的年輕員工順手遞給他一杯熱水，他連聲道謝。</p> <p class="ql-block">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休息時，老班看著這座漸漸蘇醒的城市。掃雪車轟隆駛過主干道，灑下融雪鹽；上班族們步履匆匆，有的提著公文包，有的低頭看著手機；快遞員在各棟寫字樓間穿梭；路邊攤販支起攤位，開始準備午市的食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轉，就像這雪中的城市，雖然緩慢，卻從未停止。老班突然想起女兒常說的一句話：“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彼郧安惶斫膺@句話的意思，總覺得年輕人愛發(fā)牢騷。但在這個大雪過后的早晨，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雪又開始零星飄落，老班站起身，準備去下一個路段。路過一家銀行時，他從玻璃窗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一個穿著橙色工服的老者，背微微佝僂，在白雪覆蓋的城市里緩慢而堅定地走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刻，他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是的，生活不易，每個在雪中前行的人都有自己的艱辛。送報的小張、送外賣的老王、帶孩子看病的年輕母親、甚至那位開豪車問路的陌生人——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冬天里行走。</p> <p class="ql-block">但正是在這樣的行走中，有著最樸素的尊嚴。老班挺直了腰板，推起垃圾車，繼續(xù)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但他的腳步沒有停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城市的雪終將融化，生活也總在繼續(xù)。而每一個在寒冷中堅守的人，都是這冬日里最溫暖的風景。老班想，等晚上收工后，他要給女兒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一切都好，告訴她要珍惜眼前的日子，無論是在陽光明媚的午后，還是在大雪紛飛的清晨。</p> <p class="ql-block">（故事純屬虛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