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序：時值臘月，晨起推牖，見積素盈庭，忽憶曾植之梅林，當凌寒而發(fā)。乃興起尋芳，至舊圃，見紅白斑駁，馥郁滿園。憶往歲，嘗與諸君共植此林，揮鋤培土，笑語縈枝。今獨對千萼，履跡蒼苔，始覺流光暗換，人事輕移。昔種梅者已星散，惟此冷艷年復著花，如守故約。遂歸而記之，得此十八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宿雪映窗曉，推扉寒侵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忽念故園梅，花發(fā)應滿枝。</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興起尋芳去，步履不復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但見紅云亂，朱白各參差。</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瓊雪飄搖落，素霰點胭脂。</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絳珠綴千萼，香凝一襟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幽香破寒出，冷蕊含冰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浮光動霽色，清淺漾寒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有瓣沾雪絨，有英垂玉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摘取三兩片，瑩澈沁肝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老干橫苔砌，寒香染層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時光凝此際，空色竟誰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徘徊不能去，相對兩迷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始覺身是客，回首煙徑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天地終不改，歲歲有榮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世事有定數(shù)，立久心戚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愿守孤山約，護此冰雪姿。</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莫教風雨妒，摧我故園枝。</p> <p class="ql-block"> 自譯：今晨早起，推窗時，寒光驀地涌入——原是隔夜的積雪，將窗映得白亮亮的。冷氣像細針，仿佛刺透了肌膚，我不由縮了縮肩。就在這一凜的瞬間，心里卻無端地暖了一下：曾經(jīng)親手在園子里種下的那些梅，該開花了吧？這樣厚的雪，它們定是綴了滿枝的玉蕊紅苞，在墻角靜靜地香著了。</p><p class="ql-block"> 這個念頭一生，腳便不由人做主。踏出房門，循著舊時的小徑走去。雪在腳下吱吱地響，步子竟比平日快了許多，像是去赴一個遲不得的約。</p><p class="ql-block"> 未到園前，遠遠的就望見一團緋紅的輕云，柔柔地籠在皚皚的白上。走近了，才看清是深深淺淺的紅，與皎皎的白，錯落在一處。一陣風過，枝頭的雪沫子簌簌地飄下來，晶晶亮的，散落在那些胭脂似的花瓣上，像是美人頰上未拭凈的淚。那花朵，密密的，累累的，一顆顆渾圓的花苞，恰似用極好的紅玉琢磨成的珠子，沉沉地垂著。香氣是看不見的，卻覺得它又清又冽，撲面而來，將我裹住；我疑心這香氣是有重量的，竟把我的衣襟都浸透了，染香了，恍惚間，衣襟似乎也滿是詩意。</p><p class="ql-block"> 我佇立著，細看。那香，仿佛有股子倔勁，硬是從砭骨的寒氣里掙出來，鉆出來?；ㄐ哪菐捉z嫩蕊，被薄冰裹著，瞧著便叫人覺得冷，覺得憐。天已放晴了，日光浮在雪地上，又映到疏朗的梅枝上；枝影淡淡地投在一旁未凍的池水里，隨著水波，一紋一紋地，漾著寒津津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看得癡了，便伸出手。有花瓣上沾著未化的雪，茸茸的；有花蕊尖上，凝著細小的冰凌，像垂下的玉絲。我極小心地摘了三兩片，托在掌心。那瓣兒薄如緋帛，冰肌玉骨似的，涼意一絲絲滲進掌紋，直沁到心里去，五臟六腑都好像被雪水洗過一般，澄澈透明。</p><p class="ql-block"> 目光移到虬曲的老干上，它靜默地橫在覆滿蒼苔的石階前，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回這樣的霜雪。而梅的寒香，卻一層又一層，無聲無息地，染在我的衣衫上，仿佛要與我這偶然的過客，結(jié)下一段清冷的緣。時光在這一刻，像是凝住了。這滿眼的空明澄凈，這紅白交織的色相，究竟是造物主無心的揮灑，還是特意為我這晨起的尋訪者，備下的一席靜默的盛宴？</p><p class="ql-block"> 我繞著梅樹，躑躅徘徊，終究是舍不得走。我與梅，就這么靜靜相對著。我看它，它似乎也在看我；我看得出了神，它是否也看得迷離了呢？忽然間，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涌上來：我在這里，終究是過客啊。帶著些許惘然回過頭，來時那條霧靄迷蒙的小徑，已靜靜地掩在身后的晨光雪色里，了無痕跡。</p><p class="ql-block"> 天地運行，何曾因什么而改變？歲歲年年，花總要開，也總要謝，這是草木的榮衰。人間聚散，世事浮沉，也大抵逃不過一個定數(shù)。想到這里，在梅前立得愈久，心底那縷淡淡的戚然，便縈繞得愈緊。</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終是貪戀這份清絕。心底默默許下一個愿：我愿學那孤山的處士，與梅為伴，守護它這冰雪般晶瑩的姿容，這不同流俗的魂魄。只懇請那無常的風雨，稍稍存些憐惜，莫要因妒生惡，摧折了我故園中，這最后一點溫柔。</p><p class="ql-block"> 天光又亮了些，我攏了攏滿袖的寒香，轉(zhuǎn)身向來路走去。身后，萬萼垂珠，靜對白雪，一如千百年來那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