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饞貓學成歸來，好比裝了外掛。如今已經(jīng)是領導眼里的紅人，縣里重點培養(yǎng)的干部，公社里頭頭腦腦們?nèi)紝λ吂М吘础Ｋ麗鄣郊亦l(xiāng)下鄉(xiāng)，下鄉(xiāng)時帶著司機，開個吉普車，威風凜凜，所到之處揚起的一團黃土又化做一條長線依依不舍地尾隨著為他歡呼。齊飛見著他更是格外恭敬，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生怕方方面面的哪個細節(jié)沒照顧到。</p><p class="ql-block">你想：公社的一個做飯的能正眼瞧上一眼就很不錯了。</p><p class="ql-block">時勢造英雄。對饞貓來說，時也、運也、命也。命里有時終須有，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p><p class="ql-block">饞貓下鄉(xiāng)從不沾泥土、也不謀民生，這種小事對他來說壓根就不該是他干的。“察實情、解難題”這種事就是在白白耽擱他的時間，白白耗費他的精力。他是為路線，方針，政策而生的。他愛開現(xiàn)場會，他愛講話，他已熟練掌握官樣文章的“套路”。他羅列起“高站位”“強擔當”“提質(zhì)效”等詞匯就能讓領導豎起大拇指；他從不寫實際成效，拼湊些“穩(wěn)步推進”“成效顯著”“圓滿完成”等模糊表述，就能讓領導嘖嘖稱贊；他從不碰問題短板，只闡述些“高度重視”“統(tǒng)籌部署”“壓實責任”等程式化表述，就能讓領導們拍案叫絕。他輕易就能把一篇匯報材料改頭換面，洋洋灑灑用于多個場合；一份工作總結(jié)東拼西湊，看似文采斐然、站位高遠，實則言之無物、華而不實，全無半點落地的干貨，卻讓領導們?nèi)绔@至寶。他信奉“材料出政績，站位及官位！”，他可以把精力全用在“文字包裝”上。他能量爆棚，輕而易舉就能用華麗辭藻掩蓋工作短板，輕而易舉用宏大敘事規(guī)避具體問題；靠他精雕細琢的材料，天花亂墜的表述就能輕而易舉贏得陣陣掌聲；他把話術(shù)技巧當作敲門磚，把“會寫”當作競爭力。僅憑著一篇篇“空中樓閣”式的官文，就可以在干部考核中脫穎而出，在晉升中搶占先機。</p><p class="ql-block"> 這樣大咖極人物，誰敢不另眼相看呢？漸漸地饞貓不立自威。鄉(xiāng)親們既羨慕他，又害怕他。自覺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更好地能仰起頭來敬仰他。他就像森林里新搬進來了只大老虎。所有動物都想在他的庇護下生存，所有動物又害怕反而成為他的食物。</p><p class="ql-block">母以子為貴。酸棗在兒子的影響下不知不覺地覺得有人聽她說話了，甚至都愛聽她說話了，鄉(xiāng)親們都還不自覺地都按照她說的去做了。她卻渾然不知，這種微妙變化為她以后帶來了殺身之禍。</p><p class="ql-block">早先的孩子上學，說不念就不念了?，F(xiàn)在講：知識就是力量，就是生產(chǎn)力！知識改變一切！等等。但那時講的是：“知識分子上山下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先進分子都是挖空心思在有文化的人那里恨不得羅列出罄竹難書的數(shù)百條罪狀。一旦成了知識分子再被打倒，再回到貧下中農(nóng)的崗位上。何不一如既往地堅守貧下中農(nóng)的崗位，拐那么多彎干嘛？閑得！</p><p class="ql-block">村里有好些孩子小學沒念完就不念了，包括大多數(shù)初中生。他們干活掙公分年齡還太小，隊里不要。他們除了整天給家里打點豬草喂喂豬，曬曬糧食看個鳥，無所事事了就糾集在一起，少不了“害”人，糟蹋莊稼。說是糟踐莊稼也不全對，多半是餓得自個想法子。在地里扒個紅薯，拌個嫩玉米棒子，不敢?guī)Щ丶?，就在地里烤著吃，偷個西瓜偷個菜等等，大人們可煩他們了。若是自己的孩子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個沒能耐給孩子溫飽，還不興孩子自己想辦法解決點嘛？若是抓著別人家的孩子就嚇唬嚇唬，走個過場，證明自己還是個明辨是非的人物；若是別人把自個家孩子抓著了，當著面也舍得打，不然糊弄不過去?；丶液笤贀崦崦紫潞⒆拥钠ü砂参恳幌拢骸安皇遣蛔屇阃?，是不讓你被發(fā)現(xiàn)！”</p><p class="ql-block">“僅限于偷吃的，哈！可千萬別帶回家！”</p><p class="ql-block">臨了還囑咐一手。</p><p class="ql-block">某一天，有幾個稍大點的幾個孩子無意中掃摸見了齊飛和酸棗之間的事。齊飛翻過山豬家的墻，沒多大會這幾個小青年也接著翻墻進去，躲在窯洞窗臺下，聽他倆的“房“。窯洞里的炕就在窯門口連著窗子。里面的事被他們聽得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這幾個小青年聽得里面二人都睡著了，才意猶未盡地從墻豁子里爬出來。不知誰說了句：“把山豬家的雞，全給他端了吧？”</p><p class="ql-block">“反正咱們知道了他倆之間的事，就是端了他家的雞。他們也不敢吭氣。”</p><p class="ql-block">說干就干！這幾個小青年重新又翻過墻去，來到山豬家的雞窩前，打開雞窩門，手伸進去，端住雞的前胸，這樣雞就不叫了。端出來后，又把脖子給折過來，壓在翅膀根下面。一窩五六只雞，三兩分鐘就被這幾個小青年收拾完了。</p><p class="ql-block">酸棗總覺得院子里好像有啥子動靜，等起來推開窯門，到院長里查看，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p><p class="ql-block">那幾個小青年早走遠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酸棗才發(fā)現(xiàn)她家的雞被偷了。她傷心，她不敢給別人說。偷偷地躲在窯里哭，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哪怕窯里就她一個人。</p><p class="ql-block">這貧窮到極點的土疙瘩上的人家能有多大的光景！酸棗能不哭么？！</p><p class="ql-block">村里就那么幾個偷雞摸狗的小青年。酸棗稍微操個心，就估摸出是哪幾個娃干的，但她不能給別人說，那份恨只能咽在肚子里。她要得是瞅準機會，別讓這幾個孩子犯在她手上！</p><p class="ql-block">機會來了。山豬家墻豁子邊上是個豬圈，豬圈旁是棵大棗樹，棗樹大半個身子早都伸到了墻外。每年到了棗樹成熟的時節(jié)樹上結(jié)的大葫蘆棗繁繁的，甜甜的很好吃。平常孩子們在墻外用土坷垃砸棗子吃，她多半都懶得理，心情不好了才對著孩子罵幾句。畢竟是鄰居家孩子。即便是乖巧的孩子上家里喚個大娘要幾顆棗子吃，還不得自個弄去？</p><p class="ql-block">這天大中午的，偷雞的這幾個小青年上她家墻外面砸棗子吃。正好酸棗就坐在炕上沒事，呆呆地看著窗外，看見了就是這幾個偷他雞的這幾個孩子，還沒讓她多想。“哐當”一聲，扔起的磚頭瓦碴又把她放在豬圈墻上的尿盔給打破了。</p><p class="ql-block">酸棗躡手躡腳地打開了窯門，沒發(fā)出丁點的響聲，靜靜地走過院子，站到了墻頭。等這幾個小青年驀地發(fā)現(xiàn)她，愣住了，“呀！”地一聲四荒而散了。</p><p class="ql-block">酸棗靜靜地站到那里，一聲不吭，滿腦子都是憤怒。</p><p class="ql-block">沒過幾天，酸棗就把這幾個小青年做的事，全告訴饞貓了。饞貓給派出所打了個招呼，第二天這幾個小青年就被抓了。恰巧派出所里新成立了一只聯(lián)防隊，一色的臨時工。這些人覺得表現(xiàn)自己的機會來了，一晚上的合法“詢問”，連屎帶尿這幾個小青年全招了。包括在酸棗家偷的雞，偷誰家的狗，哪塊地的西瓜，哪塊地里的洋柿子。閑得無聊在哪塊地里給快熟的小麥踩倒編辮子等等。</p><p class="ql-block">隨后，村里給這幾個小青年開了批斗會，會上便綁了，最多的判了二三年。</p><p class="ql-block">至始至終，饞貓都沒出頭，也沒到場。但這種事判這么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些小青年們的父母親戚都來求著齊飛，覺得齊飛活道，有點面子。</p><p class="ql-block">沒辦法，齊飛硬著頭皮去求饞貓，饞貓沒搭理他，不讓進門。</p><p class="ql-block">這件事就這么著，了了。</p><p class="ql-block">幾年后，這些小青年都出來了。蔫里吧唧的沒了以前的那種囂張氣焰，和穩(wěn)了許多。</p><p class="ql-block">某天夜里酸棗走夜路，倒在了路中間。還是第二天早上，有人才發(fā)現(xiàn)她倒在了回家的路上，馬上就到她家門口了。她被立即拉到醫(yī)院，沒幾天就死了。她已經(jīng)全身癱瘓，說不出話來，沒人知道她是怎么倒在了路中間。只是后來流言蜚語說她是被人從后面踹了一腳，招致高位截癱。饞貓回來辦完他娘酸棗的喪事后，派出所對村里那些偷雞摸狗的人和事，重新梳理了一遍。雖然大部分年輕人都在派出所里待了一夜接受“詢問”，但都沒問出個結(jié)果來，這件事就這么了了。</p><p class="ql-block">改革開發(fā)以后，國家經(jīng)濟騰飛，人們不再提起饞貓，不再提起酸棗，更不再提起齊飛。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埋頭苦干。后來，想出去的、該出去的都出去掙錢去了。村子只提供一個歇腳的地，已承載不起一個故人所有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再后來，齊飛壽終正寢。有人說，饞貓壓根不知道他和齊飛的關系，世上相貌相像的人多了去了。</p><p class="ql-block">葬禮上，有人見著了饞貓，戴了個耗帽，卻不進靈堂。躲在角落里和人交談。</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干部要年輕化，知識化，務實化。打著時代印記的那種浮夸干部不吃香了，被淘汰了。巨大的反差讓饞貓受了刺激。</p><p class="ql-block">饞貓老了，嘴里喋喋不休地像是做報告。他瘋了，有時還咬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