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星期天,妻忽然說,想去肖峰藝術(shù)館看看。于是起身,驅(qū)車上路,電車的電量只余百分之六十,顧不得了,先上路再說。心里盤算著,傾力融杭的紹興,這點(diǎn)路應(yīng)該沒問題,心是閑的,路也顯得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肖峰藝術(shù)館,去年才開的門庭,可它的影子,卻在這座城市里醞釀了十多年。2011年,中國美院起了個念,想在大慈山腳下,筑一個藝術(shù)的巢。這位置,說來微妙。南邊是古意蒼然的六和塔,北面是泉聲淙淙的虎跑公園,面前又是車馬川流的虎跑路與虎玉路交匯處。在此處建館,若無幾分獨(dú)特的筋骨與魂魄,怕是要被這厚重的周遭吞沒,或是淪為浮泛的背景。這難題,便交到了建筑師張軻手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張軻之名,于公眾或不如王澍那般如雷貫耳——后者頭頂普利茲克獎的光環(huán)。但張軻自有其天地,雅魯藏布江畔的小碼頭,北京城里的微胡同,諾華園區(qū)的那棟樓,都是他沉默而有力的語言。他的理念,與王澍確有一脈相通之處,皆看重就地的材料,回收的智慧,追求建筑與景觀如植物生長般的融合,不屑于對傳統(tǒng)形式作簡單的描摹。然而,他的作品,我卻是頭一回親見。王澍的象山校區(qū)、文村、寧波博物館,那些斷磚殘瓦與夯土墻構(gòu)筑的滄桑與溫度,我已熟悉。便以為這肖峰藝術(shù)館,大約也是那般“土得掉渣”的模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及至眼前,竟全然不是。不見一片舊瓦,沒有一抹黃泥。矗立在那里的,是一群灰撲撲的、沉默的清水混凝土。那灰,是江南冬日的云,是山石原地的質(zhì),沉靜,內(nèi)斂,與王澍那種帶著泥土呼吸的熱烈,分道揚(yáng)鑣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它靜靜地圍合著,布局謙遜。入口不甚張揚(yáng),仿佛只是西面那道厚重的混凝土墻,被輕輕抬起一角,邀你進(jìn)入它的腹地。踏入先是一個院子,有疏落的植物,與兩汪極淺的水池。水薄薄地鋪著,像一面失手跌落、卻未曾破碎的鏡子。它的存在,似乎只為盛住上方建筑的倒影,為這片灰調(diào)的領(lǐng)地,添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流動的亮色。院子是長方形的,周邊的墻體上,嵌著七只巨大的“抽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的,抽屜。那是我能想到最貼切的形容。它們從平整的墻面上有力地凸出,方方正正,卻并未嚴(yán)絲合縫地關(guān)閉,而是敞著口。那“口”,便是整面駭人的、厚重的玻璃。玻璃之內(nèi),隱約可見懸掛的畫作,與凝神觀畫的人影,靜默如剪影。這便是張軻所謂的“內(nèi)向的園林”么?將風(fēng)景、光、人與藝術(shù),都收納進(jìn)這一個個精心設(shè)計(jì)的“框”里,向內(nèi)探求意境。因了這充滿幾何感與光影變幻的奇特空間,這里早已成了許多人尋訪與駐足的熱門之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穿過院子,步入墻內(nèi),空間順著緩坡向上延伸。墻體極闊,行走其間,被一種堅(jiān)實(shí)的空曠包裹。從那些巨幅玻璃望出去,“抽屜”的懸挑結(jié)構(gòu),巨大的體量卻顯得輕盈,仿佛隨時會乘著光飄起。內(nèi)部是靜謐的,廊道線性地延伸,而庭院的光亮,透過玻璃,溫和地滲進(jìn)來。人走在明暗交界處,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有機(jī)融合感”,仿佛自己也成了這建筑肌理的一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時那天光并不燦爛,是灰蒙蒙的。然而,云層后那含蓄的天光,經(jīng)由頭頂?shù)奶齑芭c側(cè)面的高窗篩落,便在素樸的混凝土墻面與地面上,描畫出一幅幅瞬息萬變的、淡泊的光影圖。那是最上乘的極簡背景,無需修飾,自有韻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窗,此刻成了最天然的畫框,將窗外冬天山巒疏朗的輪廓,定格成一幅幅活的畫卷,與館內(nèi)的畫渾然一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館中,靜靜陳列著肖峰與宋韌夫婦的作品計(jì)五百零三件。兩位同年出生于1932年,在革命風(fēng)雨中攜手、藝術(shù)長路上并肩,最終同年而逝的伉儷,他們的畫作,于我并非全然陌生。那些描繪歷史瞬間、充滿力量的筆觸,那些寧靜深情的肖像,曾在過往的畫報、雜志封面、書籍插圖中,與我打過多次照面。但如今,直面原作(或極近原作的復(fù)現(xiàn)),那油彩的肌理,筆觸的呼吸,以及歲月沉淀下的微光,是任何印刷品都無法賦予的震撼與溫度。沉浸其間,再看一段述說往事的影像,不覺午后的光陰已悄然溜走。</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賞罷,一個念頭卻浮上來:此處既名“肖峰藝術(shù)館”,而今滿滿皆是肖、宋二位先生的心血。若干年后,世事流轉(zhuǎn),館中藏品更迭,換上其他藝術(shù)家的作品,這“肖峰”之名,是否會顯得有些“張冠李戴”?也難怪有人會將“藝術(shù)館”稱為“美術(shù)館”。大約因肖峰先生是卓然的畫家,人們便順理成章地,將這一堆深邃的混凝土,稱作了“肖峰美術(shù)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離館時,回望那灰沉的建筑。它依舊沉默著,像山腳下長出的一塊巨石。那些明亮的“抽屜”,在下午漸亮的天光里,顯得愈發(fā)溫暖,如同一只只盛著光的匣子。藝術(shù)的魂魄,建筑的詩意,觀者的思緒,大約都被妥帖地收納其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館名或許會引來誤解,時光或許會帶走一些具體的內(nèi)容,但這一刻,光與影在混凝土上走過的痕跡,那份內(nèi)向的寧靜與充盈,卻真切地留在了心里。電量未滿便出發(fā)的電車,此刻仿佛也載滿了回程的余暉,不虛此行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