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 color="#39b54a"><b>流浪攝影作品選</b></font> <h1> <b>關(guān)于“緣分”的隨筆</b><div><b> <font color="#ed2308">第一部</font></b></div><div><b><br></b></div><div><b> 綠竹緣<font color="#ed2308">（下篇）</font></b></div><div><b> 趙順年</b></div></h1> <h1><b><font color="#ed2308">（八）</font><br></b><b> 到了那棵竹子跟前，我不但是喜出望外，內(nèi)心竟是激動了，很激動。我一邊說著感謝陳師傅的話，一邊埋怨自己圍繞著小區(qū)轉(zhuǎn)了三圈都沒發(fā)現(xiàn)這棵竹子。 </b></h1><h1><b style="color: inherit;"> 我拿出煙來，遞給陳師傅一支，進一步表示著感謝。那棵竹子正是我要找的那種“綠竹”，已有兩米多高，拇指般粗，看來是春天剛生出的新竹，在那個小崖頭上還露出半拃長的一段竹根。我上前就要拔，陳師傅先我一步說：“這事還用你動手，我來?！?lt;/b><br></h1><h1><b> 我便站在一邊看陳師傅拔竹子，還囑咐著陳師傅別拔斷。 陳師傅很賣力氣，開始小心翼翼，生怕拔斷那棵竹子。結(jié)果，他拔了幾拔，那棵竹子無動于衷。 </b></h1><h1><b style="color: inherit;"> 我便上前一步，加上手，和陳師傅一起努力。那棵竹子畢竟是當年的新竹，還沒長到一定的粗數(shù)，較細的竹竿自然脆弱，兩個人一起用力，又沒用到點子上，“咯吧”一聲就從半腰斷了。陳師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斷下來的半截竹竿說：“斷了不要緊，只要能拔出一塊根來就行，你不要指望這棵竹子怎樣，只要有竹根，就能發(fā)出新芽，發(fā)出新芽，這棵竹子就是活了，你栽種就成功了?！?lt;/b><br></h1><h1><b> 陳師傅的熱情與出力，那棵竹竿斷了我也不能說什么，我也知道，竹子是根系作物，只要把竹子根埋到地下就能發(fā)芽。我們倆人稍微一停，便一起拔帶著半截竹竿的竹子根。那竹子根比我們兩個人還有勁，我們轉(zhuǎn)著圈，往這邊拽拽，又往那邊拽拽，看到竹子根開始活動了，便更加使勁，終于，那條竹子根露出了三四十公分，然后再怎么使勁，那竹子根也就不動彈了，我們倆人已是大汗淋淋。我說：“陳師傅，咱先歇歇，抽支煙，再作最后的努力吧，露出的這塊竹子根能長點咱就叫它盡量長點，如長不了，有這塊也就行了?！?lt;br></b><b> 我又拿出煙來，給陳師傅點上，陳師傅在臉上抹了一把汗，喘著粗氣說：“當時聽你說就好了，找張锨或拿把大镢幾下就弄出來了，也不用咱倆費這么多勁，那棵竹竿也斷不了?，F(xiàn)在不行了，干锨镢活的都把工具拿到小倉庫了，要不一下班，锨镢在外邊，有些業(yè)主就會拿去家用，這么多業(yè)主，我們再用就找不到了。 ” <br></b><b> 我聽著陳師傅的話，笑了笑，什么也沒說。<br></b><b> 煙抽完了，我們二人又重新鼓起勁，試圖將那塊竹根拽得更長一些。但這最后的試圖也不行，兩個人的勁比休息前小了很多，那塊已經(jīng)裸露出的竹根沒增加半分長度。我看著那塊竹根說：“陳師傅，算了，就這么長吧?！?lt;br></b><b> 陳師傅也朝我笑了笑，我們便放棄了試圖，不再想增加那塊竹子根的長度，那塊竹子根上有兩個結(jié)節(jié)很明顯。但如何將那塊竹子根弄斷又成了問題，我對陳師傅說：“我回家拿把刀子來割斷吧？”<br></b><b> 陳師傅說：“不用，弄斷它我有辦法?！?lt;br></b><b> 陳師傅用雙手又試圖將那塊竹子根折斷。他翻來覆去來回折了一通，無奈那竹子根的韌性太強，不像當年生的細竹竿那樣脆，怎么折就是斷不下來。我剛要說別費勁了，我回家拿刀子，話還沒說出口，就見陳師傅一下子就趴在那個小崖頭上，他用手把竹根擦了擦，張開嘴，用牙開始咬竹子根。只聽一陣“咯吱咯吱”脆響，比老鼠夜里啃柜子底的聲音還脆，那塊竹子根硬是被陳師傅一點點的咬斷了！<br></b><b> 陳師傅從那個小崖頭爬起來的時候，嘴唇和臉上沾著土，我從口袋里拿出幾張餐巾紙遞給他，他連用都沒用，只是擦了擦手，然后用手抹了抹臉和嘴唇，嘴里也隨之往外“噗噗”吐了兩口，說：“沒事，有時候牙就是很好很方便的工具，咬電線比那鉗子省事多了，還快?！?lt;br></b><b> 陳師傅往我跟前走了兩步，拿著竹子根給我看：“你看，這竹子根上的節(jié)，不如竹竿上的節(jié)明顯，但有兩個也夠了。這根上的節(jié)就是發(fā)芽的地方。你拿回去埋到地下，別缺著水，很快就會發(fā)芽。只要發(fā)出一棵芽，這竹子移栽就成功了，我敢保證，三年之后出來的竹子肯定不會是三棵兩棵?！?lt;/b></h1> <h5><p><b><font color="#39b54a">宋·蘇軾詩句：</font></b></p><p><b>寧可食無肉， </b></p><p><b>不可居無竹。</b></p><div><b>無肉令人瘦， </b></div><div><b>無竹令人俗。</b></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h5> <h1><b><font color="#ed2308">（九）</font><br></b><b> 擔心那塊竹子根干了，當天下午我就急急返回了諸城。到了住處，什么也沒顧上，連口水都沒喝，先栽種那塊竹子根。<br></b><b> 我把那塊拔了冬青騰出來的小空地，順著窄長的方向挖了條一拃寬的小溝，很仔細地將挖出來的碎石磚頭等建筑垃圾挑揀干凈，把那塊竹子根連同折斷剩下的半截竹竿埋進了挖出的那條窄長的小溝里，半截竹竿在地面，竹根在地下，復(fù)好土，澆透水，等待那塊竹子根發(fā)芽。<br></b><b> 從埋上那塊竹子根開始，我便與它成了莫逆。很多時候，我是不去看小區(qū)那些綠化的花草樹木了，我只是站在窗前，隔著窗子，透過玻璃看埋上竹根的地方。有時也會泡上一杯茶，靜靜地站在窗前，聞著那股清洌的桃林綠茶裊裊升起的豌豆花的香香霧氣，凝視埋上竹子根的地方。有時，手里也會拿著一本書，不看，只是拿著，把窗扇打開，聽窗外那一種特別的細細的，如同私語般的聲音。而在那私語之外，我仿佛還能聽到另一種更加細微的聲響。那不是風動竹葉的“沙沙”，也不是竹竿摩擦的“嘎吱”，更不是那些冬青煩人的葉子“唰唰”響，而是一種向上的，生命自身拔節(jié)的聲音。那聲音很小，像是心跳，但卻震耳欲聾。我將思緒完全沉靜下來，沉靜得如同一口深井，然后，于那井水的深處，感應(yīng)那種仿佛來自地下的，清脆的、堅韌的脈動。<br></b><b> 看著窗外埋著竹根的地方，我多次想起宋代詩人陸游先生關(guān)于竹子的詩作《東湖新竹》，那是我十分崇拜的一首詩，全詩循序漸進，娓娓道來：“插棘編籬謹護持，養(yǎng)成寒碧映漣漪。清風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解籜時聞聲簌簌，放梢初見葉離離。官閑我欲頻來此，枕簟仍教到處隨。”這首詩的主題明確，大意清晰，是詩人用細致的心境與筆觸描繪了東湖新竹從栽種到生長的過程，還抒發(fā)了對竹林的喜愛與對閑適生活的向往。我查了下資料，陸游先生這首詩的每一句詳解如下：<br></b><b> <font color="#ed2308">“插棘編籬謹護持，</font></b></h1><h1><b><font color="#ed2308"> 養(yǎng)成寒碧映漣漪”。</font></b></h1><h1><b> 用帶刺的荊棘編成籬笆，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剛栽種的新竹。精心培育后，新竹長成一片蒼翠的綠蔭，其身影，就倒映在水面的細小波紋中了。<br></b><b> <font color="#ed2308">“清風掠地秋先到，</font></b></h1><h1><b><font color="#ed2308"> 赤日行天午不知”。</font></b></h1><h1><b> 清涼的風拂過地面，竹林間滿是清爽，讓人仿佛提前感受到了秋日的涼意。即便烈日高懸在空中，因濃密竹蔭的遮蔽，身處其間竟察覺不到正午的酷熱。<br></b><b> <font color="#ed2308">“解籜時聞聲簌簌，</font></b></h1><h1><b><font color="#ed2308"> 放梢初見葉離離”。</font></b></h1><h1><b> 竹筍褪去筍殼的時候，能清晰聽到簌簌的細微聲響。竹子抽枝長梢時，起初就能望見枝葉長得日漸繁茂的樣子。<br></b><b> <font color="#ed2308">“官閑我欲頻來此，</font></b></h1><h1><b><font color="#ed2308"> 枕簟仍教到處隨”。</font></b></h1><h1><b> 如今我官職清閑，心里打算常常到這片竹林來休憩賞景。就連睡覺用的枕頭和竹席，我也會一直隨身帶著，方便隨時可在竹林間鋪就安然小憩。<br></b><b> 最后兩句詩的抒情，是詩人直言自己官務(wù)清閑時想常來這里，甚至要帶著竹席和枕頭，以便在竹林中隨地歇息，以體驗“解籜時聞聲簌簌”，竹子在頂開竹筍的層層竹皮時，能聽到“簌簌”的聲響。<br></b><b> 讀著陸游先生“解籜時聞聲簌簌”的詩句，我卻感到，這怎么是能聽到呢？這分明是一種心靈的感應(yīng)觸碰，好像是陸游先生在與一個沉默的靈魂于寂靜中對晤，而我，大概也有那么點意思了。<br></b><b> 那塊竹根埋到地下后，成了我非常重要的一樁心事，我?guī)缀跞煲惶?，五天一次去埋著它的地方看望澆水。約摸過了半個多月，我突然發(fā)現(xiàn)，那露在地面上被折斷的半截竹竿開始發(fā)黃發(fā)白，我心里便有些擔心。我不是擔心那半截折斷的竹竿干枯，我是害怕地下那塊竹根發(fā)生什么變故。又過了幾天，我再去看時，那半截竹竿竟歪倒在一邊了，我輕輕一拿，半截竹竿連接著竹根的那頭爛了，沒用使勁，我就拿了起來，我心里一陣害怕，害怕埋在地下看不見的那塊竹根是不是也出現(xiàn)類似問題了！</b></h1> <h3><p><b><font color="#39b54a">唐·裴說詩句：</font></b></p><div><b>數(shù)竿蒼翠似龍形， </b></div><div><b>峭拔須教此地生。</b></div><div><b>無限野花開不得， </b></div><div><b>半山寒色與春爭。</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h3> <h1><b><font color="#ed2308">（十）</font><br></b><b> 那幾天可把我急壞了，埋在地下的竹根到底什么狀況全然不知，我只能蹲在冬青叢里，目光緊緊盯著那片埋了竹根的空地，雙手的指頭攥得發(fā)緊，大氣都不敢喘，想扒開土看看竹根是什么狀況，是冒出了新芽還是壞了爛了，又怕傷了竹根，尤其是怕傷了剛要探頭的小竹筍，滿心的焦灼像揣了一團火。一陣風拂過冬青和埋著竹根的地面，每一點細微的起伏都揪著我的心。沒有別的辦法，我就用力往那地方澆水，然后就是等待，等待著那層薄薄的土里藏著的驚喜在我不經(jīng)意間突然呈現(xiàn)，奇跡在我面前顯赫地發(fā)生。<br></b><b>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奇跡的發(fā)生，還往往真的是在人們的毫不經(jīng)意間。<br></b><b> 大概又過了半個月，天上開始降雨，雨不大，也沒有風，淅淅瀝瀝，慢慢悠悠，從傍晚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我感到這雨是在“潤物細無聲”。早飯沒顧上吃，我就從住宅樓的東頭轉(zhuǎn)到西頭，又從西頭踏著泥濘，不管不顧冬青上的雨水濕透褲子，徑直走向樓東頭我窗前埋著竹根的地方。老遠，我就看見了我埋著竹根濕漉漉的狹窄地面的最北頭，有一個仿佛閃著光的尖尖的小東西，那不是別的，是一個我朝思暮想有著紫紅顏色的也就是二指高的小竹筍。我的心“砰砰”跳著，怕嚇著它似的，輕輕走到它跟前，慢慢蹲下，臉近乎趴在它的尖上，反反復(fù)復(fù)地看，看了足足十分鐘，確定那塊竹子根活了，是真的活了！我不敢動它，心想，叫它慢慢長吧，它只要是活了，就會和時間賽跑的。<br></b><b> 心里想著竹子生長的速度在和時間賽跑，越是這樣想，便越發(fā)不放心，我?guī)缀跏敲刻於既タ纯淬@出地面的那個小竹筍是不是長高了，我還拿了盤卷尺，天天去看，天天用尺量，但就是不見長高。突然有事，我回了一趟濰坊，在濰坊呆了三天，第四天回到諸城時，我放下隨身拿的東西，找出卷尺，就去窗外量那小竹筍。到得跟前，沒用量，目測著就已經(jīng)一拃多高了，我的一拃，正好是20公分，也就是說，那根小竹筍已是20多公分了。我用尺一量，果不其然，已達到22公分。我喜出望外，心里就想，這東西真是太神奇了，你天天看它，它就不長，你三四天沒看它，它就往上竄了20公分，我想起了別人說的，竹子這東西是有“靈氣”的，尤其是剛冒出的新筍，是會害羞的，你天天看它量它，實際上它是害羞了，使它產(chǎn)生了壓力與負擔，是不給它長高的時間與空間。<br></b><b> 為了避免竹子害羞，我采取了新的策略，我不再天天去看它去量它了，盡管心里發(fā)急，也努力克制著自己，堅持著三四天去看它一次，看的時候，也不帶尺去量了，而是目測，同時給它澆一次水。<br></b><b> 在我新的策略采取之后，那棵小竹筍仿佛脫離了被看被量害羞的窘迫與負擔，獲得了生長的自由，其速度很快。<br></b><b> 也就是采取新策略后第一個星期天去看它時，它的身材竟比原來高出了一倍，已經(jīng)和綠化的冬青差不多高，總高度已經(jīng)超出了半米，我心中大喜，拿出手機，連著拍了兩張照片。手機的像素較高，拍出的照片清晰無比，那包著竹筍的竹皮呈紫紅顏色，紋路也清清楚楚。但是，沒見過這種竹筍的人根本看不出這是什么樹苗，更不可能看出這是竹筍。</b></h1> <h3><b><font color="#39b54a">南宋·楊萬里詩句：</font></b></h3><div><b>東風弄巧補殘山，</b><b> </b></div><div><b>一夜吹添玉數(shù)竿。</b></div><div><b>半脫錦衣猶半著， </b></div><div><b>籜龍末信沒春寒。</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 <h1><b><font color="#ed2308">（十一）</font><br></b><b> 那竹筍長到了半米以上，已經(jīng)和小區(qū)綠化的冬青一樣高了，我還拍了照片，心里便生出了一種自豪，每當外出參加朋友聚會或其它活動，我一有機會便打開照片給朋友們看，讓他們認是什么。與我的估計差不多，朋友們沒見過更沒栽種過“綠竹”，根本不認識這便是“綠竹”竹筍，我便向朋友們介紹說這是名竹“綠竹”的竹筍，然后又說其它竹筍什么樣，成竹什么樣，從高大粗壯七八層樓高的毛竹到天生矮小，葉片寬大的箬竹，儼然一位竹子專家的樣子。朋友們聽了，也無不大加贊賞，還有的伸出拇指，贊揚我竹的知識豐富等等，我的也在沾沾自喜之中，還平添了一份驕傲，因為有了那根竹筍，便有了一些飄飄然。<br></b><b> 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關(guān)于竹的知識是貧乏的，對栽竹種竹的經(jīng)驗是空白的，對竹的欣賞與尊重和古人特別是那些文人雅士相比更是相差十萬八千里，他們將竹請進庭院，種在書齋旁，朝夕相對，引為知己。而我，對竹的知識僅僅是皮毛，對竹的欣賞也只是被動欣賞，對竹的情感與達到知己程度尚差很遠很遠。<br></b><b> 我正沉浸在那棵竹筍長到半米多高與綠化冬青相差無幾的自豪與驕傲之中，一個突然的事件發(fā)生了！<br></b><b> 那天上午，整個小區(qū)的情況依舊是昨天的模樣，工作的人們該上班的上班，學(xué)生們該上學(xué)上學(xué)，小區(qū)里邊的樹蔭下乘涼的老頭老太該乘涼乘涼，該聊天聊天，還有的搭起幫來打撲克。夏日早就擁有的暑氣，也隨著前幾天的模樣鋪展開來：太陽懸于天空，不見半縷云絲；陽光熾烈卻不張揚，它們漫過一幢幢樓房拐角，灑下一層層熱浪；風也依舊輕緩，攜著淡淡的燥熱，不時掀動院內(nèi)花壇與拐彎處的花枝輕搖，掀動著乘涼的和打撲克人們的衣角，和昨日一樣，不疾不徐。我本來在家是帶著盛夏的慵懶，準備將夏日的燥熱寫成明媚的光景，避重就輕覆寫成清爽的文字的。<br></b><b> 我打開電腦，剛寫下“出則萬象繁華 入則靜謐獨享”的字樣，這是小區(qū)大門口門楣上的橫聯(lián)，我又返回來看是否有錯別字時，一個電話就打進來了，幾個朋友相約中午吃飯，請我務(wù)必參加，接我的車已到了小區(qū)門口。我再三推辭，終沒辭過，便出門乘車赴約。<br></b><b> 也許是我剛出門的空擋，小區(qū)物業(yè)大概就接到了通知，或許是提前就接到了通知，即：下午或明天上午，上級領(lǐng)導(dǎo)要來小區(qū)檢查指導(dǎo)工作，檢查的重點是小區(qū)院內(nèi)的環(huán)境衛(wèi)生和綠地綠化的管理。物業(yè)公司肯定早就組織好了人員，有打掃環(huán)境衛(wèi)生的，有給綠地與綠化帶澆水的，還有的負責在綠地中清除雜草。<br></b><b> 我樓前的綠地，除去那幾棵法桐和槐樹之外，樹下的綠地是一色的冬青，沒有任何其它的綠色植物，如果有，便屬于雜草范疇?？蓱z我那棵引為自豪與驕傲，已經(jīng)長到半米多高的竹筍，竟被清理雜草的人員毫不猶豫地當做雜草給清理掉了！<br></b><b> 朋友聚會結(jié)束，我回到家，先趴到窗子上看那棵竹筍。本來在窗子上能看到那棵竹筍的筍尖，突然間看不見了，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看了兩遍，還是沒看見。我不知發(fā)生了什么，立即出了家門，繞樓一周，急急地朝那個地方趕去。</b></h1> <h3><p><b><font color="#39b54a">唐·劉禹錫詩句：</font></b></p><div><b>露滌鉛粉節(jié)，</b></div><div><b>風搖青玉枝。</b></div><div><b>依依似君子，</b></div><div><b>無地不相宜。</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h3> <h1><b><font color="#ed2308">（十二）</font><br></b><b> 冬青都已半米多高，因填補了倒出來的空地方，加上半年的生長，已經(jīng)看不見了株距之間的空隙，他們栽時本來就沒成趟成行，也就沒有行距，我急著往里走，只能找空插腳。有好多地方是踩著冬青往前走的，有的被我踩倒踩斷，冬青也很有意見，找了好幾個機會，硬是把我的褲子戳破或劃破了兩個地方，腿也被冬青戳破了皮，我一概不管不顧，直奔那棵竹筍的地方。<br></b><b> 我直接驚呆了，伴隨而來的是心疼。我那棵已經(jīng)長到半米多高的竹筍，竟被清除雜草的臨時人員掰斷了，是從根部斷下來的，估計是掰斷它的工人也覺著弄錯了，其它的雜草都隨手拿到綠化帶外邊，唯獨那棵竹筍沒被扔掉，并且在掰斷的地方順頭順綹擱著。我拿起來看了看，驚、疼、氣一齊涌了上來，我把那棵竹筍又放回了被掰斷的原地，然后就去找負責這幾棟樓房及其周圍環(huán)境的物業(yè)負責人。<br></b><b> 負責人是一位年輕的青年，業(yè)主們都叫他王主任，也有叫他小王的。王主任一看見我，沒等我發(fā)火質(zhì)問，便先開了口認錯作檢討：“大叔肯定是生氣了，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我們?yōu)榱擞訖z查，從勞務(wù)市場挑選了一部分婦女臨時工，讓她們來小區(qū)綠化帶清理雜草，當時強調(diào)就是冬青之外，其余都屬雜草，均在清理之列。那位婦女不認識竹筍，上去就斜著往一邊拔，那竹筍太脆，沒用使勁，輕輕斜著一拔，‘啪’就斷了。她就感到很奇怪，覺著這棵草不是一般草，便向我匯報。我過去看，也不認識是棵竹筍，是別人說，我才知道是竹筍。大叔，這事是我們錯了，主要是我錯了，沒有提前了解，也沒安排好除草的婦女，你要發(fā)火就朝我發(fā)吧！”<br></b><b> 本來我是一股火找上門的，結(jié)果被那小王主任一說，火便發(fā)不起來了，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朝他說：“王主任，你不知道那棵竹子我費了多少勁從濰坊弄來，又費了多少勁才長出那么棵竹筍。掰了那棵竹筍要是把那棵竹子根也掰死，才疼人呢！”<br></b><b> 王主任說：“大叔你別急，也請你放心，俺二舅家的大門口外邊，就有不小的一片竹子，要是你這棵掰了竹筍的地下竹根不再長竹筍了，我就去給你刨兩棵來。一個月，一個月要是出不來新的竹筍，我就去給你刨，放心啊大叔，你盡管放心！”<br></b><b> 我不放心也得放心，那小王主任說的那么誠懇那么扎實，我便悻悻地回了家。<br></b><b> 回到家，我如同丟了“魂”，坐立不安，六神無主，那株從竹根里鉆出來的嫩筍，是我晨昏澆灌、日夜牽掛的?？粗斊颇嗤?，裹著嫩紫的筍衣拔高，半米高的身影已趕上了周圍的冬青，我像完成了一部長篇紀實文學(xué)那樣，滿心都是沉甸甸的歡喜?？赊D(zhuǎn)身間，物業(yè)清理雜草的手竟將它生生掰斷，那抹鮮活的竹筍驟然枯萎，像從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生生拿走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 <br></b><b> 我站在窗前，空蕩蕩的心情看著那個已經(jīng)空蕩蕩的被掰斷竹筍又騰出來的空地。我覺著，那塊小小空地，此刻也和我的心情一樣，在無聲嗚咽。日夜的期盼，精心的呵護，都隨那截斷筍化作泡影，連風掠過都帶著疼。我的魂真的被那株半米高的竹筍牽走了，它亭亭玉立的模樣，在我眼前一次次閃過，那種惋惜與心疼，使我喘不過氣，剩下的，就是滿心的悵然與不舍。<br></b><b> 我從窗前坐到桌子上，突然想到古人寫了那么多關(guān)于竹子的詩，我的竹子雖然剛剛生出半米高的竹筍就被夭折，至于以后如何暫且不論，這半米高的竹筍已經(jīng)說明了很多，我應(yīng)該為它寫首詩，以作紀念，哪怕是首很短很短的短詩。</b></h1><h1><b> 于是，我寫下了一首短詩，題目是：《未長成的綠》</b></h1><b><br></b><h1><font color="#167efb"><b style="">我把綠的期待<br></b><b style="">種進希望的泥土<br></b><b style="">在焦灼的渴盼中<br></b><b style="">等來了那棵竹筍<br> </b><b style=""><br></b></font></h1><h1><font color="#167efb"><b style="">那是生命的力量呀<br></b><b style="">它頂開厚厚的屏障<br></b><b style="">紫嫩的尖芽 怯怯生生<br></b><b style="">把晨霧啄破<br></b><b style="">準備<br></b><b style="">一節(jié) 又一節(jié) 生長</b></font></h1><b><font color="#167efb"><br></font></b><h1><b><font color="#167efb">紫嫩的筍尖<br> </font></b><b><font color="#167efb"><br></font></b></h1><h1><b><font color="#167efb">是你眨動的眼睛<br></font></b><b><font color="#167efb">風還沒來得及<br></font></b><b><font color="#167efb">把你細窄的葉子<br></font></b><b><font color="#167efb">吹開<br></font></b><b><font color="#167efb">那只無意的手<br></font></b><b><font color="#167efb">就掐斷了你的呼吸<br></font></b><b><font color="#167efb">半米高的綠 驟然枯萎</font></b></h1><b><font color="#167efb"><br></font></b><h1><b><font color="#167efb">如今 我佇立窗前<br></font></b><b><font color="#167efb">凝視那塊空地<br></font></b><b><font color="#167efb">指尖還留著你溫潤的觸感<br></font></b><b><font color="#167efb">你本該亭亭<br></font></b><b><font color="#167efb">在風里搖晃 拔節(jié) 凌云<br></font></b><b><font color="#167efb">而此刻 只剩折斷的筍<br></font></b><b><font color="#167efb">還有我繞著那塊空地<br></font></b><b><font color="#167efb">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的<br></font></b><b><font color="#167efb">惋惜 心疼</font></b></h1> <h3><p><b><font color="#39b54a">清·際智詩句：</font></b></p><div><b>此君志欲擎天碧，</b></div><div><b>聳出云頭高百尺。</b></div><div><b>只恐年深化作龍，</b></div><div><b>一朝飛去不留跡。</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h3> <h1><b><font color="#ed2308">（十三）</font><br></b><b> 也許是我的那份真誠感動了天上的某一片云彩，或許是那片云彩可憐已經(jīng)長到半米多高的那根竹筍的不幸遭遇，從小區(qū)的環(huán)境衛(wèi)生和物業(yè)管理大檢查過去后的第三天，竟連著下了沒“罷點”的三天雨，雨不是很大，就是人們常說的“蔴桿子”雨。“蔴桿子”雨就是雨絲很細，實際就是雨點很小的意思。<br> </b><b> </b></h1><h1><b> 由于三天沒“罷點”，這雨再小，地面往下的十幾公分也就濕潤透了。緊接著，又是一個星期的時晴時陰時下雨，好像是專門給我埋在地下的那塊竹子根澆水，那塊竹子根在地下的潮濕和地溫很高的大力催促下，那股生命的力量沒有了原來那根竹筍的釋放渠道，便硬是在竹根的另一個結(jié)節(jié)處鼓出了一個新的芽孢，那芽孢借著竹根積蓄的力量和地面土層的濕潤，沒費力氣就鉆出了地面。開始我沒看到，也就是過去兩個星期的時間，我的目光穿越冬青的空隙，看見了在那個空地上，有一個新的閃亮的東西。我顧不了腳下的泥濘和荊棘般枝子的冬青，立即繞樓一周，到了埋著竹根的那塊小空地。<br></b><b> 如我估計一樣，那個閃亮的東西，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竹芽，我心中的竹筍的尖，那一刻，我恨不能趴下，用腮用嘴親吻它！<br></b><b> 為了避免讓它再經(jīng)受無意或有意的傷害，我讓朋友從外邊給我找來三根小細竹竿，我將竹竿呈三角形插在那新發(fā)出的竹筍周圍，在離地面兩米高處，用一根細鐵絲綁緊，中間還分別用三根樹枝將三根竹竿做了三角形的鏈接綁定，既不妨礙竹筍的正常生長，還給小區(qū)管理人員做出了明確的提示，同時讓我在屋里觀看那棵竹筍有了標志，同時說明，竹竿的三角架是在護衛(wèi)寶貴的竹筍。做好了具有明顯保護性質(zhì)的三角架，我每隔兩天最多不過三日，就要蹲在竹竿三角架外邊往里觀察，看那棵竹筍的生長。<br></b><b> 那棵竹筍長得真快，比被掰斷的那根還快，可能是季節(jié)與氣候的關(guān)系，前兩天剛離開地皮，隔夜便躥高了一寸，又隔了幾天，就從一拃高兩高，很快就超過了半米，底部的筍衣開始脫落，竹節(jié)也一節(jié)兩節(jié)三節(jié)地裸露出來，好像是從第六竹節(jié)的節(jié)箍處，已經(jīng)露出了竹的嫩芽，幾天后，那嫩芽就舒展成了幾片細葉，風一吹，便簌簌輕搖。我擔心陽光太烈灼傷那嬌嫩的竹芽，特意找了幾縷草，搭成簡易的竹簾，掛在竹竿三角架頂端為其遮陽；我擔心雨水大了急了沖走埋著竹根的那層土，每次雨后，我都再很仔細很仔細地為它培土。<br></b><b> 很快，那棵竹筍已經(jīng)全部脫掉了筍皮，成為名符其實的將近兩米高的竹子了，也成為我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站在窗前，眺望那三根竹竿護佑著中間那棵旺盛生長的新竹，有幾次，我看見那將近兩米高的身影，曾在晨光里泛著瑩潤的綠，葉尖微微垂著晨露，像綴滿了細碎的星辰，灑向埋著它根部的土壤。 </b></h1><h1><b style="color: inherit;"> 我突然想到了肥，我要給這棵新竹喂肥。我打開手機，網(wǎng)購了喂竹子的專用復(fù)合肥。</b><br></h1><h1><b> 復(fù)合肥來了，我不敢用锨或镢挖坑刨坑，我怕傷著埋在地下的那塊竹根，我只能用小鏟，輕輕地挖土，淺淺地挖坑，把肥撒在坑里，澆上水，等水帶著肥滲到地下，然后再把土覆蓋在埋著竹根的那道小土溝里，又用土培了那棵新竹的四周，靜靜地等它快快成長。</b></h1> <b><font color="#39b54a">唐·陳子昂詩句：</font></b><div><b>龍種生南岳，</b></div><div><b>孤翠郁亭亭。</b></div><div><b>峰嶺上崇崒，</b></div><div><b>煙雨下微冥。</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 <h1><b><font color="#ed2308">（十四）</font><br></b><b> 我所說的“靜靜地等它快快生長”，這個“靜靜地”是個假話，我怎么能靜靜地呢？那是我沒有辦法的辦法，我恨不能它在一夜之間長到兩米、三米，一個星期就竄到五米六米，那“靜靜地”改成“心急火燎”應(yīng)最為恰當。<br></b><b> 我就在那個假的“靜靜地”等待中，不知不覺間進入了秋天。我們這個地方剛進入的秋天和夏天沒有兩樣，有時那種炎熱比夏天還熱，從節(jié)氣上講，每年的“三伏”，都是在“立秋”后還有一“伏”的，我認為只要天熱，那竹子就會正常生長，怎么說它也會超過三四米，甚至達到五六米。然而，那棵竹子偏偏不我給面子，好像那“立秋”節(jié)氣是一道命令，到了這個時候，就不能再往高處長了！<br></b><b> 這次，我是拿著卷尺認真量的。我把卷尺的一頭拉到地面，用左手摁著，右手往上拉尺，尺拉得很緊。往上拉尺的右手就拉到一米處時，身子就站起來，右手在一米高處一動不動，兩眼也緊盯著右手和一米高處，監(jiān)督著那右手不動，然后左手又從地面那個地方返上來，繼續(xù)往上量。可是，再往上量遇到了難處，主要是卷尺不聽指揮，伸直了胳膊也夠不著卷尺頭了，我停了停，把那棵竹子輕輕地往一邊摁著，讓它斜著，以最快的速度量完了那竹子的身高：二米七八。<br></b><b> 我把竹子扶了扶，注意看了看它，雙手仿佛還留著它稚嫩竹竿的溫潤觸感，眼里呈現(xiàn)的是它自己褪去一層又一層筍衣露出的青嫩竹箍，我們都是習慣地叫它“竹節(jié)”的，竹節(jié)都不粗，但每個竹節(jié)處都已經(jīng)冒出了側(cè)枝，側(cè)枝上都頂著一兩片稚嫩的竹葉。<br></b><b> 我把竹竿扶正，在它根部又用力踩了踩，想離開它又舍不得離開，看著從竹節(jié)處冒出的細小側(cè)枝和嫩葉，都像孩童怯生生的睜著圓眼睛看我，一種特別的親切感油然而生。我突然想起了古人對竹子品格的贊美，他們不管采取什么形式，大都是圍繞一個“雅”字。然而，我卻覺得，又豈是一個“雅”字可以說清楚的？那是一種心有靈犀，那是一種精神寄托，那是一種心與竹的溝通。我面前的這棵竹子，盡管還沒有長成我希望的高度與粗數(shù)，沒有長成我想象的模樣，但它已告訴了我許多。它不需要像其它樹木那樣費心去修剪枝椏，也無需似桃李般需要殷勤地去施肥澆水，它只是它自己，它自己便能長成一般樹木無可比擬的挺拔。它的枝干是空心的，這“空”，不是空虛，而是一種虛懷，這種“虛懷”，又決非軟弱，而是一種難得的寬容與豁達。<br></b><b> 我那所謂“靜靜地”等待仿佛有了些許釋然，我知道竹子是喜歡夏天的。國家大批量的竹子擴容，是一場經(jīng)久不斷地“南竹北移”戰(zhàn)略，而我這棵竹子卻是“北竹南移”，當然這是極小范圍極短距離，是稱不起“北竹”更稱不起“南移”的，我是在自己跟自己開玩笑，或者說我是在跟那棵竹子開玩笑。因為在濰坊住的時間久了，那個住宅小區(qū)的竹子雖然不屬于我個人所有，但日久天長，我也大體摸透了竹子的生活習性，尤其是我樓下窗前的那叢竹子。夏天的它，每時每刻都是歡愉的。每個清晨，當?shù)谝豢|晨曦從東方那一片魚肚白里滲透出來時，那叢竹子早就醒了。它沾著露水的葉梢，仿佛是一只只敏感的觸角，開始從我的窗前，從那尚是未曾明亮的地平線上，一寸一寸地，丈量著天空是如何從灰白變?yōu)闇\藍，再變?yōu)橐黄棋臒o垠的蔚藍。那蔚藍，是竹子的海洋。而到了夜晚，它又不眠，在微涼的晚風中，靜靜地數(shù)著那些次第亮起的繁星。那星光點點，是灑在它海洋里的碎銀。<br></b><b> 我也知道它喜歡秋天。秋風一起，萬物便開始顯露出蕭瑟的形跡。楊樹的葉子“嘩啦啦”地掉，像一群從陣地上敗退下來的兵士。梧桐葉子，像一把把小傘，從樹上落下時，還故意打幾個滾，像是悔恨又像抱怨。那些紅葉的楓樹與金黃的銀杏葉，都戀戀不舍地向歲月宣告了最深情地告白。唯有竹子，卻站得更穩(wěn)更挺拔，它那窄窄地綠葉，不僅沒有褪色，而變得更加深沉，由蔥綠慢慢轉(zhuǎn)為深深的墨綠，在風中發(fā)出一種清越的，如同金石相擊的聲響。它站在秋風里，不是在抗拒，而是像一位沉靜的學(xué)者，在測量風的速度與方向，體味著這天地間由熱轉(zhuǎn)涼轉(zhuǎn)冷的宏大綠色旋律。<br></b><b> 我更知道，竹子是如何面對冬天的。我們北方的冬天，是嚴酷的，有時更是無情地。一場大雪下來，世界便失了所有的顏色，只剩下一種白，有時略顯溫柔，有時卻極其蠻橫。雪花落在竹子的身上，往往會積攢厚厚一層，將竹竿壓成一張飽滿的弓。我看到的時候，還常常擔心雪會把竹竿壓斷，但竹子已經(jīng)不怕了，它只是默默地承受著。在夜深人靜時，我都間斷又不間斷地聽到“噗”地一聲，住一會又是“噗”地一聲，我就知道，那是竹在巧妙地彈身，就像驢和馬打顫一樣，將壓在身上的積雪抖落。那積雪并非是一次就抖落的，而是要經(jīng)過多次。雪一旦從竹的身上抖落下來，便紛紛揚揚著落地，在月光下閃著清清冷冷的光。我敢說，冬天里的每一場雪，都是對竹的一次嚴峻考驗，試想一下，本是南方生長的物種，被強制著挪到北方，經(jīng)受嚴寒酷冬的折磨，能夠生存下來有多么不容易，還要叫它快快地生長，還要想吃它的竹筍，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有些殘忍了吧？竹也許會有一縷心思，準備將嚴冬和自己經(jīng)受的寒冷訴說給春天，這是多么應(yīng)該呀！我竟有了為它打抱不平的想法，那壓在它身上的，何嘗是寒冷的雪呀？那更是它一個冬季一個冬季沉甸甸的對它故鄉(xiāng)的思念。然而，它也只能將這份思念，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等待著春風一來，便化作涓涓的細流，潺潺地，說與善解人意的春光傾聽。</b></h1> <b><font color="#39b54a">唐·王維詩句：</font></b><div><b>獨坐幽篁里，</b></div><div><b>彈琴復(fù)長嘯。</b></div><div><b>深林人不知，</b></div><div><b>明月來相照。</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 <h1><b><font color="#ed2308">（十五）</font><br></b><b> 我看著那棵進入秋天就不再長高，而是在竹節(jié)處努力長側(cè)枝長竹葉的竹子，如同一下子掉進了神經(jīng)病的漩渦，我愣愣地看著它，過了好大一會，仿佛清醒過來，才意識到，這棵竹子是在積蓄力量，是在準備過冬，如繼續(xù)長高，那高處的嫩芽肯定經(jīng)受不住一個冬天漫長的嚴寒殘酷，想想真真是太難為它了！<br></b><b> 冬天來了，這是我那棵“北竹南移”從濰坊遷徙到諸城的竹子過的第一個冬天，我既擔心它不能安全越冬，又沒為它采取特別的越冬措施，而是蓄意想鍛煉鍛煉它。如果第一個冬天順利渡過，往后所有的冬天都會安然無恙。<br></b><b> 這個冬天我哪里都沒去，既沒像候鳥那樣到南方躲冬，也沒回濰坊過冬，濰坊家里的冬季取暖我都專門報停，為的是在諸城守著那棵竹子，一旦特殊天氣或其它意外發(fā)生，好采取及時的搶救措施。<br></b><b> 整整一個冬季，沒出現(xiàn)任何特殊天氣，也沒有其它意外發(fā)生，只是下了兩場雪。第一場雪下的時候，有風，風不是很大，但竹葉上也留不住雪花，那種像驢馬打顫一樣抖落身上積雪的奇景我沒看到，“噗”地一聲竹子身上積雪落地的聲音也沒聽見。我失望的情緒似乎還沒過去，第二場雪來了。<br> </b><b> </b></h1><h1><b> 第二場雪是春節(jié)過后的一個晚上八點多鐘開始下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下。雪下的時候沒有風，第二天早上雪停時也沒有風，所有的沒有葉子的樹枝上和冬青橢圓形的小葉子上都積上了雪，尤其那片冬青，就像秋天豐收的棉花盛開一般。<br></b><b> 我最關(guān)心的當然是那棵竹子了。<br></b><b> 那棵竹子像是故意做給我看，它不但所有的葉子和細小的側(cè)枝上都托著厚厚的一層雪，那棵順勢而彎的竹竿上，在彎腰趨平的竹竿背上，那層雪更厚。<br></b><b> 我拿起手機，立即跑了出去。繞樓一圈，開始進入那片冬青時，我找了根干樹枝子，抽打著冬青葉子上枝子上的積雪，艱難地走到了那棵竹子跟前。在距離那棵竹子三米之外，我就停下了抽打冬青身上的積雪，我怕驚嚇著我那棵竹子。我要把它被雪壓彎腰的形象和滿身都頂著雪的模樣拍個照片。那真是雪落竹上的奇觀，每一片竹葉上都積滿了厚厚的雪，像裹了一層蓬松的白玉。側(cè)枝被壓得微微低垂，雪順著枝椏鋪展開來，清翠的綠意藏在白雪底下，像一位美女圍著潔白的羊絨圍巾，僅露出半爿含羞的臉龐。竹竿彎出溫柔的弧度，背著的積著的雪沉甸甸的，但卻透著堅強的韌勁，有彎的弧度但沒有被折斷的意思。我的眼前是一片潔白，雪裹著竹，竹映著雪，清清爽爽，素雅而靈動，一派冬日里靜謐的美感。那一刻，我被感動了，深深地感動了，我打開手機，開始拍照，連著拍了幾張，我又有了新的打算，我想拍雪從竹上落地的視頻。<br></b><b> 我本想太陽出來，雪就會化，只要一化，竹竿竹枝竹葉子上的積雪就會往下落，如果再來一陣微風，那雪往下落的樣子肯定是個奇觀。然而，我的等待是個徒勞。太陽出來了，從樓的西頭也拐進了一陣陣微風，雪也開始化，但雪化的速度不如上凍的速度快，那雪化一點就凍一點，在雪緊貼著竹葉、竹枝、竹竿的地方又結(jié)了冰，把沒化的雪反而固定的更加結(jié)實。 我想，算了，那種積雪下落的視頻是拍不成了。我還想把竹竿晃晃，那些雪就會往下落，但我又舍不得晃那根竹竿，我只好心懷遺憾地回了家，想中午陽光強的時候積雪肯定下落時再說。<br></b><b> 午飯后，我朝窗外看了看，不但竹子上的積雪未動，冬青上的也沒變樣，我便在床上躺了躺，還想著別耽誤了拍竹子上積雪下落的視頻，結(jié)果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在屋里就看見那棵竹子已經(jīng)直起腰了，渾身沒有了一點點雪跡，連冬青頭葉子上的雪也都不見了！</b></h1> <b><font color="#39b54a">唐·杜甫詩句：</font></b><div><b>綠竹半含籜，</b></div><div><b>新梢才出墻。</b></div><div><b>色侵書帙晚，</b></div><div><b>陰過酒樽涼。</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 <h1><b><font color="#ed2308">（十六）</font><br></b><b> 如果說優(yōu)雅是一種美，那么，竹子的優(yōu)雅，就是一種美，是一種天生的美，是一種永不褪色的美。<br></b><b> 想起了竹子的優(yōu)雅之美，這便讓我聯(lián)想起了它的成長。竹子是有年輪的，但竹子的年輪，不像樹的年輪，它是外顯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那便是它一節(jié)一節(jié)的竹箍。那竹箍，光滑而堅硬，緊緊地束在竹竿上，像一枚枚精致的指環(huán)。而那竹箍，又將本身所有的感情與關(guān)懷，內(nèi)化成了一節(jié)一節(jié)支撐著竹竿向上攀登的力量。竹子的每一節(jié)成長，便生出一節(jié)竹箍。那每一道竹箍又是竹子的每一道傷疤，當然那傷疤是自愈的，是它將風雨的侵蝕、蟲豸的啃咬、乃至自身突破硬土時的痛楚，包括陽光的溫和與暴曬，都默默地吞咽下去，最終凝結(jié)成一道堅不可摧的、標志著又一段高度的印記。<br></b><b> 竹子這“自愈傷疤”風格，是何等悲壯而又何等昂揚的生命哲學(xué)！<br></b><b> 由此，我想到了我們的人，我們有好多人，總喜歡將自己的傷痕示人，或哀嘆，或怨憤，而竹子不。竹子將所有的苦痛，都化作了前進的階梯。<br></b><b> 時間走得真快，我那棵竹子像與時間賽跑一般，第二年上，剛剛過了盛夏，那竹子便由一棵變成了三棵，而第一棵像大哥等著小弟弟般沒急著往上長，而是把營養(yǎng)讓給了小弟弟，到了秋天，三棵竹子成了一樣高矮，一般粗細，竹枝葉子也好像一模一樣。<br></b><b> 神奇，真是神奇?。∧侨弥褡?，已經(jīng)超過我的落地窗，足有四米之高了，那種由衷地高興，使我忍不住，竟在一個暮靄兮兮的傍晚，我請來了一位林業(yè)專家，專門請他實地考察并研究我的竹子。專家反復(fù)觀察之后，用手撫摸著竹竿說：“這棵竹子是最優(yōu)良的一個品種，按照它的習性和生長規(guī)律，它真正的旺盛生長期是五年之后，也就是說，從第五年開始，就不是五棵六棵了，很可能要在十棵以上，你的窗前就是一片碧綠的竹林了！”<br></b><b> 夜深了。月光照在竹葉上，如清水流淌一般，仿佛能稱得出重量來。風是極輕的，只夠?qū)⒆铐敹四且粌善袢~子吹得微微顫動，像是不勝秋風的微涼和少女月光下的嬌羞。我看到，這時的竹，全然沒有了白天的清綠之氣，倒像是一團青色的、朦朧的夢，浮在我的窗前。我忽然覺得，我與它，已分不清彼此。我的呼吸，是它的吐納；它的搖曳，是我的心緒。對于我來說，它是遷客，是君子，是摯友，更是一位無言的老師，它用它的一生，從南到北，從古至今，訴說著關(guān)于堅韌、關(guān)于虛心、關(guān)于自愈與成長的寓言。我是何其有幸，能在北地的窗前，擁有這一小片南國的碧綠，我窗前這小小的空地，因了這三竿竹，便成了一個獨立而完美的世界，再多呢？多多益善，我的窗前將更加完美。<br></b></h1><h1><b> 我凝望著窗外那三棵綠竹，月光如水，翠影亭亭，那三棵竹都似朝我欲言又止，只在夜風中輕搖出一抹溫柔。我抬起手，輕輕闔上窗子，動作緩緩，生怕驚擾了這個時刻的靜好。我就這般，將漫天淌落著的月色清輝，連同竹影疏疏的斑駁，一同關(guān)在了屋里，揉進了我的方寸天地，成了獨屬于我的一份溫柔和人間清歡。那竹影的清幽，月光的澄澈，此刻都繞在我的身側(cè)，漫過了我的心頭，也滌盡了塵世的浮躁。我心里清晰地感到，這般被竹影與月色輕籠的夜晚，夢里也會沾染上竹的風骨與清雅，篤定會漾著淡淡的竹香，落滿柔柔的月華，讓我做一個如竹般安然、澄澈、清寧的好夢，夢里皆是人間溫柔！</b></h1> <b><font color="#39b54a">唐·白居易詩句：</font></b><div><b>植物之中竹難寫，</b></div><div><b>古今雖畫無似者。</b></div><div><b>蕭郎下筆獨逼真，</b></div><div><b>丹青以來唯一人。</b></div><div><b><font color="#39b54a">著名書法家穆可法先生作品選</font></b></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