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起間,雪花飄落,呵氣成霜。這才驚覺,當斗指丑時,無風自寒,大寒便不可阻擋地到來了。這個時候,寒氣已不僅僅是窗外的風景,它已然漫過一切有形之界,滲入室內(nèi)的幽微處,仿佛要穿透人的思緒了。翻開《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元人吳澄是這么描述的:“大寒,十二月中。解見前。”這“見前”,便是指他在小寒時的具狀:“月半則大矣?!绷攘葦?shù)語,清冷如冰,卻道盡了兩“寒”間的微妙分野——寒氣的累積,非驟然而至的暴虐,而是光陰以日月為尺度的步步為營的侵逼。此刻,指尖下這紙張的微涼,乃至呼吸間那一道若有若無的白氣,都成了這寒之“大”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清著《授時通考·天時》引《三禮義宗》言:“大寒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謂之大。寒氣之逆極,故謂大寒。”此時的寒意,已非尋常肅殺,而似天地欲將滿腔郁結(jié)的冷意和盤托出,滲透萬有,作最后的、也是最徹底的籠罩。宋人陸放翁作詩曰,“霜重瓦欲裂,月明人少眠”。我想問,這“欲裂”的,何嘗只是屋瓦?仿佛連這凝滯的空氣、乃至人的骨骼,也要被凍得咯咯作響。寒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自皮膚滲入,從心底沁出,人與萬物,共此透體的凜冽。這無聲的浸潤,比那呼嘯而來的風雪,更見嚴酷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在無孔不入的嚴寒里,古人硬是要辨出光陰仍在悄然游走的脈息。于是,大寒就有了與眾不同的三候。初候,“雞始乳”。 至陰之下,母雞感陽氣萌動,開始孵育雛雞?!都狻吩疲骸半u,水畜也,得陽氣而卵育,故云乳。”天地間,一片寒徹,那羽族竟能于無聲處,率先感知到地心深處那一縷似有還無的溫息,并以全部體溫,開始一場靜默的關(guān)于生命的醞釀。這微弱的生機,不在視野里,而在詩意的宣泄中。唐人元稹《詠廿四氣詩·大寒十二月中》寫道:“臘酒自盈樽,金爐獸炭溫。大寒宜近火,無事莫開門?!痹娭校扔小芭D酒”盈樽,“獸炭”添溫,便是一幅圍爐自處的安樂圖,內(nèi)里自有一股向暖的生意,與“雞始乳”那幽暗中的堅守,精神上原是一脈相通的。</p> <p class="ql-block">二候,“征鳥厲疾”。 此間的鷹隼,因天地凍徹,覓食艱難,故盤旋于冷空,目光愈銳,飛姿愈猛?!都狻吩唬骸罢鼬B,鷹隼之屬,殺氣盛極,故猛厲迅疾而善于擊也?!被蛟S,這就是大寒時節(jié)最撼人心魄的一幕:在那被寒氣凝壓得異常明澈而堅硬的天穹下,萬類瑟縮,生機潛藏,唯有一羽墨影,挾著在饑餓中尋求生機的全部意志,如一枚黑色的楔子,決絕地釘入這無邊的寒冷之中。這不再是“鷹擊長空”的豪邁,而是凜冽天道中一曲孤高在天的慟歌。唐人杜少陵賦詩曰“決眥入歸鳥”,若移用至此,那“決眥”的,便是“征鳥”為了一線生機,須得瞪裂眼眶,將目力與意志都磨礪成殺氣騰騰的刀鋒。</p> <p class="ql-block">三候,“水澤腹堅”。大寒時節(jié),不僅地表流水成冰,連江河湖澤的中央深處亦或凍結(jié)為堅硬的冰層?!都狻返溃骸瓣枤馕催_,東風未至,故水澤正結(jié)而堅。”仿佛,江河湖澤都有了軀體,而那最深最里的溫軟流動的“腹地”,如今也被嚴寒徹底征服,封存起了所有活脫脫的漣漪。唐人岑參寫邊塞之寒,是觸摸到了這內(nèi)里的凝固的:“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北鶎又?,直至水澤之“腹”;寒威之深,足以令云濤亦為之固結(jié)。世間萬物,皆沉入最深重的“禁錮”中。</p> <p class="ql-block">在這冷冽的封緘之下,人世間的種種脈動,卻如地火般不曾止息。擺在第一位的,是“食糯”?!侗静輦湟酚性疲骸芭吹?,南方水田多種之,其性黏,可以釀酒,可以為粢,可以蒸糕,可以贅餳,可以炒食,其類多也?!迸疵仔詼?,制成糕團,食之能驅(qū)散寒氣,補益身體。宋人范成大《祭灶詞》中“豬頭爛熱雙魚鮮,豆沙甘松粉餌團”的“粉餌”,大抵便是此類糯食。在歲末的寒氣里,一家人分食那剛出甑的軟糯香甜的團子,暖意便從唇齒間化開來。外頭的世界再寒冷,這一口人間煙火,便是最堅實也最溫暖的屏障。</p> <p class="ql-block">大寒來臨時,“縱飲”是少不了的。寒氣砭骨,長夜如磐,何以解之?唯有杜康。漢人蔡邕在《獨斷》中記載:“臘者,歲終大祭,縱吏人宴飲也?!迸f歲將盡,而寒氣尤盛,此時正宜開壇縱飲。這開懷一飲,既是暖身的需要,更是精神的儀典。以胸中的一點熱意,對抗天地之寒;以微醺的一片陶然,迎接時光的轉(zhuǎn)折。唐人白居易《問劉十九》詩云:“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在紅泥小火爐的映照下,這“縱飲”的邀約里藏著無限的暖意,足以在精神上筑起一座不懼寒威的堡壘。</p> <p class="ql-block">最堪玩味的,是“尾牙祭”之俗。古時候,每至月朔、望日,商家都要祭拜土地神,謂之“做牙”。臘月十六這一年中最后的一次“做牙”,便屬“尾牙”。清乾隆年間《泉州府志》載曰:“臘月十六日,商賈皆祭土地神,牲醴極豐。”尾牙是商家一年來忙碌中的“尾聲”,也是百姓迎春的“先導(dǎo)”。</p> <p class="ql-block">“尾牙祭”后,還要“除塵”,亦稱“除陳”、“打埃塵”?!肚寮武洝份d:“臘將殘,擇憲書宜掃舍宇日,去庭戶塵穢。”這不僅僅是灑掃庭除,更是一種極具象征意義的儀式:在一年里最冷的時節(jié),以最勤勉的動作,揮動綁著竹枝的掃帚,將角角落落里積攢了一年的塵垢與晦氣,統(tǒng)統(tǒng)掃出家門。這是對“窮陰”的主動告別,也是對“陽春”的誠摯邀請。</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放下微潤的書卷,指尖的寒意已化為一種清明的觸感。大寒之“大”,果真只是寒氣的盛大么?老子在《道德經(jīng)》中有言:“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庇衷疲骸胺凑叩乐畡樱跽叩乐??!边@“大”到極致、無所不在的寒,不正是那“遠”與“反”的臨界之點么?它盛大凜冽、仿佛統(tǒng)治一切的表象之下,分明涌動著“反”的洶涌暗流——雞雛在殼中掙動,陽氣在地底奔突,人心在寒極時生出最熱的盼望,這便是“反”,是物極必反的天道,在萬物身上同時奏響的、無聲的號角。宋人邵雍《大寒吟》詩云:“舊雪未及消,新雪又擁戶。階前凍銀床,檐頭冰鐘乳。清日無光輝,烈風正號怒。人口各有舌,言語不能吐?!痹谶@“不能吐”的萬籟俱寂里,何嘗不是天地萬物在作最深長的一次能量儲備?</p> <p class="ql-block">在清人趙翼的眼里,大寒無疑是冷峻的。他在《大寒》詩中的慨嘆,正應(yīng)和了今天的霜氣如凝:“大寒節(jié)候正寒增,添得寒衣又幾層?!毖┗h落中,我想,正是大寒里的“窮陰”,讓樹木褪盡了鉛華,只余錚錚鐵骨;讓山川收起了嫵媚,盡露磊落輪廓;讓蟲獸或深藏以養(yǎng)元,或厲行以礪志;亦讓人的心,在無邊的清冷與寂靜中,褪去燥熱與虛妄,趨于內(nèi)省、沉潛與堅忍。這“寒增”的過程,亦是“勢蘊”的過程,是生命在至暗時刻,為迎接至明之光所作的最專注的準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