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稱:旅墨繪心</p><p class="ql-block">美篇號:518805750</p> <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八,我回到晏站時,海風正緊。</p><p class="ql-block">車過濱海新城,玻璃幕墻將暮云切割成流金的碎片。導航里冷靜的女聲報著“三門灣大道”、“泰和路”——這些簇新的地名,像剛剛拆封的積木。父親在電話里說:“村口那棵老苦楝樹,你還記得么?挖掉那年,你阿爺在樹根邊坐了一下午?!蔽椅罩较虮P的手忽然一緊。記得的,怎么會不記得。苦楝樹歪斜的影子里,藏著我整個踩海的童年。</p><p class="ql-block">可如今,我的目的地是“君臨城邦三期君臨豪庭6幢2單元1604”。電梯無聲上升,金屬廂壁映出一張被城市燈火熏染得有些倦怠的臉。指紋鎖輕響,暖氣撲面而來。陽臺視野極好,能望見新城匍匐的燈火,一直漫到遠處那片被堤壩規(guī)訓了的、名叫“晏站涂”的幽暗。那里,曾是一片恣肆的海。</p> <p class="ql-block">年夜飯是無聲的。中央空調送出均勻的風,電視里晚會鑼鼓喧天。母親端上來的嗆蟹依然赤紅鮮亮,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是了,少了那股穿堂而過的、帶著咸腥的穿堂風,少了灶膛里畢剝作響的柴火氣。父親抿了口酒,忽然說:“下午在超市,聽見兩個后生在講‘晏漁話’?!彼劾镉泄馕⑽⒁婚W,“像我們小時候趕海時喊的調子。”</p> <p class="ql-block">“晏漁話”。我的心像被細小的蟹鉗夾了一下。那是一種幾乎要失傳的方言,只在原晏農村那片狹小的灘涂上通用,音調粗糲劈岔,像被海浪和礁石反復打磨過。阿爺是講這話的最后一代。他總說,晏漁話是“喊給海聽的話”——潮漲時喊“回啰——”,音要拖得長,壓過風聲;分漁獲時喊“這份!”,短促干脆,不容商量。每一個音節(jié),都浸泡著海鹽和體力。</p> <p class="ql-block">父親放下筷子,望向那片幽暗的涂田,講起一件舊事。八十年代末圍墾,推土機第一次轟鳴著開進灘涂。村里老人聚在海塘上,沉默地看著。一個外地工程師拿著圖紙過來,用普通話問路。我阿爺,那時還是精壯的趕海人,用生硬的普通話費力比劃。工程師走后,阿爺忽然轉身,對著身后那片即將消失的涂灘,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長串晏漁話。沒有人翻譯,但在場所有晏漁人的眼眶,霎時都紅了。</p><p class="ql-block">“他喊的什么?”我問。</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备赣H搖搖頭,“也許是在跟海道別,也許是在罵人。但那聲音…...就像把一輩子的力氣都喊出去了。”</p> <p class="ql-block">飯后,我獨自下樓。鬼使神差地,走向新村邊緣那片尚未被景觀燈覆蓋的角落。這里還殘存著幾段老塘石的基底,粗糙、坑洼,沾著干涸的泥。遠處新城的光芒流溢過來,在這里止步,形成一片柔和的昏暗。我站定,閉上眼。</p><p class="ql-block">風聲。是那種毫無遮擋的、從海面長驅直入的風聲。它掠過曾經(jīng)是散落漁屋、如今是整齊別墅的屋頂,發(fā)出相似的嗚咽。我仿佛聽見,風聲里還絞纏著一些別的:阿爺那聲石破天驚的吶喊,父親他們筑堤時夯土的號子,甚至還有更久遠的、第一代晏漁人面對這片海灣時,發(fā)出的那聲混雜著驚嘆與敬畏的原始嘆息。</p><p class="ql-block">這些聲音,并未被推土機鏟平,也未因樓宇崛起而消散。它們被壓縮進方言某個倔強的尾音里,沉淀在母親做嗆蟹時手腕抖鹽的弧度中,潛伏在我此刻腳下這方老塘石固執(zhí)的沉默里。它們只是換了一種頻率,在這片被重新命名的土地上,低徊,共振。</p><p class="ql-block">手機震動,是鄰居發(fā)在業(yè)主群里的邀請:“頂樓天臺,一起守歲放煙花??!”我抬起頭,看見新城璀璨的燈河之上,深藍天幕浩瀚無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鄉(xiāng)音從未走遠。它不再僅僅是灘涂上的呼喊,它化作了父親在異鄉(xiāng)超市里驀然回首的悸動,化作了游子在鋼鐵森林中辨認出故土氣息的篤定,化作了這片土地無論怎樣更迭,總有人在深夜側耳傾聽的那份專注。</p><p class="ql-block">我深吸一口氣,那凜冽的、毫無阻隔的、來自海灣的風,灌滿我的胸膛。我張開嘴,試圖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任何屬于這片土地的音節(jié)。最終,卻只是化作一團白汽,無聲地融入新年的夜色。但我知道,有些聲音,已被骨骼記住,被血脈承繼,比任何形式的言說,都要久長。</p><p class="ql-block">回到1604,我推開窗。零星的爆竹聲從新城的各個角落響起,細小卻清脆,像是這片古老土地煥發(fā)的新生心跳,正輕輕叩問著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