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時候上初中高中，天天要翻過一道山崗，叫黃貓嶺。嶺上不長別的，全長竹子，擠擠挨挨，從嶺腳一直漫到嶺頭。這片竹林，是我語文課上的寫作素材，我寫過竹子的婆娑風(fēng)姿，也詠過其歲寒不凋；甚至從竹子身上，窺見幾分生存的至理，如三堂無聲的課，予我以深沉的啟悟。</p> <p class="ql-block">第一課，曰“?！?。 你看那竹，自筍尖破土，便心無旁騖，只一味向上。它知自己資源有限，那纖弱的根系，汲取的養(yǎng)分一絲一毫都珍貴無比，斷不能“四處撒胡椒面”，于是將全部的生命力，凝成一股向上的心念。沒有橫逸斜出的冗枝，也無猶豫徘徊的曲線，一節(jié)一節(jié)，目標(biāo)清晰，直至云霄。這便像那世間無依的普通人，既無豐厚家底可倚仗，亦無繁復(fù)人脈可借力。既如此，便更要學(xué)竹的清醒：資源越是有限，越不可揮霍分散，當(dāng)將全部心力，如竹之養(yǎng)料般，匯于一處，向上灌注。選定一個方向，便“醒來就干，睡去也想”，念茲在茲，用志不分。世間多少功業(yè)，非賴天賦異稟，恰是這般“一根筋”式的專注，水滴石穿，終抵高處。</p> <p class="ql-block">第二課，曰“柔”。 竹雖挺拔，卻不僵硬。遇疾風(fēng)過崗，它便順風(fēng)俯身，甚至彎垂及地，仿佛全然屈服。風(fēng)止，它又默默彈回，依舊青翠亭亭。這并非怯懦，而是深知自身“根系淺”，不似松柏有盤虬深根可恃，故不與不可抗的巨力作徒然對抗。它以“彎下去”的姿態(tài)，卸掉那足以摧折剛體的狂力，保全了生長的根本。人在世間，尤其在力弱之時，何嘗不需此智慧？無強(qiáng)大依靠，便不可逞血?dú)庵畡?。遇無理之爭、無謂之壓，有時退一步，暫斂鋒芒，并非失了心氣，恰是以外形的柔順，護(hù)持內(nèi)心的火種。這爭氣，是爭在暗處生根、悄然發(fā)育的“長氣”，而非圖一時口舌、面皮的“短氣”。風(fēng)不會永遠(yuǎn)吹，保存自己，才有挺直的一天。</p> <p class="ql-block">第三課，曰“空”。 剖開竹竿，內(nèi)里空空，無錦繡，無實心。這“腹中空空”，常被俗世譏為無物。然此“空”，正是竹的大智慧。因其空，故不滯澀，能容八方之氣，能通上下之節(jié)；因其空，故不為外物所塞，不為內(nèi)在的郁結(jié)所苦。人生逆旅，委屈、不公、挫敗、失落，如砂石般襲來。若一顆心被這些“實”的煩惱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必是步履沉重，怨氣盈胸。竹卻教我們“空觀”：任它外界風(fēng)雨喧囂，我自守住中心那縷向上的“空明”。不將寶貴的生命能量，耗費(fèi)在與瑣屑煩惱的糾纏上。付出未見回報？無妨，成長本身已是滋養(yǎng)。功勞為人所奪？由他，我自有我節(jié)節(jié)的高度。這“空”，是“事來則應(yīng)，過去不留”的豁達(dá)，是看輕得失表象、專注生命本真的清醒。</p> <p class="ql-block">竹立于山林，是草木的生長；人立于世間，是心性的修行。其專，教我們凝聚的智慧；其柔，示我們生存的策略；其空，予我們心境的光明。愿你我皆能從此三課中，得一縷清蔭，在紛繁人世，長成自己筆直而堅韌的樣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