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風(fēng)</p><p class="ql-block">就這樣寫吧：春天來了，解脫了嚴寒的大地象一個巨人一樣的蘇醒過來，這是一個強壯而英俊的巨人……。</p><p class="ql-block">你瞧，這也許有點詩意吧，算了吧，去他的詩意吧！我是個軍人不是書生，還是來點粗獷奔放的吧。</p><p class="ql-block">那么，什么是粗獷奔放的呢？我抬起頭來凝視深邃的夜空，萬籟俱寂，只有星星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可是它們的光不足以照亮人間，照亮那些黑夜掩蓋下的孤寂。多么安靜的夜，此時除了我心靈的低語什么也沒有。突然，有什么東西輕輕拂過我的心靈、我的面龐、佛過我整個身軀。呵，是風(fēng)！是一陣微弱清冷的風(fēng)。“風(fēng)”是什么？簡單點說，“風(fēng)”就是流動的空氣?？諝膺@東西你看不見、摸不著、聞不到卻時時離不開它，不信，試試看？只消三、五分鐘，你就會到另一個永遠也不會從那兒回來的世界去了；那兒也許是天堂，更有可能是地獄——就看你在人世間的表現(xiàn)如何。</p><p class="ql-block">空氣可以流動亦像水可以流動一樣，如果你用圣人的眼光從天上看看塵世間的蕓蕓眾生，就會發(fā)現(xiàn)人們也會流動。不用驚奇，閉上眼睛想想，他們在怎樣的流?。桓魃朔N、上下九流、混雜在一起組成一道濁浪翻滾而又多彩多姿的河流在緩慢而有力地沿著時間指定的方向，向前滾動。激流中上下沉浮、拼命掙扎的微小分子正是我們——微不足道的——人。我們不過是巨流中的一個渣兒，徒勞地同命運搏斗著，但渣兒怎能左右得了巨流呢。你看，這個人穿著得體、舉止溫柔、相貌漂亮，可此時他正隨著旋渦往下沉，轉(zhuǎn)瞬間便沉入人間最地層，而離他不遠的那個粗俗愚昧、衣著可笑、面目可憎的人卻正坐著幸運的浪花漂浮在陽光燦爛的河面上，驢鳴春風(fēng)，享受人間。你也許覺得這不公道，其實不然，也許那個正浮起的人心地是最善良的，就象《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摩多。而那個儀表堂堂的人正相反。如果真這樣，還能說不公道嗎。退一步講，就算你說的對，這不公道，可這并非人的錯。人不過是這洪流中的一個渣，相對于那巨流來說，太輕微了，全靠周圍的動力使你上升和下沉，是一場人間的布朗運動。對于人流，這動力是天然的、神秘而不可知的，世代先哲們徒勞的探索并喋喋不休的爭論，有的說原動力來自于上帝，有的說來自于宇宙原始的大爆炸，不管來自那里，對于個人這動力就意味著命運，那么，我們的命運又如何呢？——也許造物主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咱們往下看，那個人高高興興地從他媽媽懷抱中走出來，隨波逐流匆匆忙忙，從蹣跚起步到老態(tài)龍鐘走了幾十年。瞧，他的步伐為什么變的沉重起來，難道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是的，朋友，你猜對了，他終于發(fā)現(xiàn)前面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希望中的幸?！Ｍ_了他一生——而是墳?zāi)?。他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用充滿哀傷與留戀的目光看了最后一眼；無數(shù)后來人正興致勃勃地步他的后塵，有貴族、有乞丐、也有象我這樣的軍人。看到這一切，這個一只腳已經(jīng)邁進墳?zāi)沟娜私K于明白了：人的生命也會像水像空氣一樣流動，不同的是，生命的終點是墳?zāi)?，而水和空氣的終點差不多是永恒。他多么羨慕水和空氣呀，他想永生……剛來得及想到這兒，另一只腳就已經(jīng)邁進了墳?zāi)梗谑撬麖奈覀兊囊暰€中消失了——永遠。</p><p class="ql-block">我這蹇澀的生命雖然才跟著泥流走了三十年卻已步履遲緩生趣索然——該死的“文革”不僅要了我老爸的命，破碎了我的家，還在我事業(yè)的顛峰時死命踹了一腳，讓我從空中直摔地面，弄了我個——“梧桐半死秋霜后”。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我三十既知。以后，雖步伐遲緩卻從容不迫，因為我比那個人聰明，他一只腳跨進墳?zāi)共胖赖却氖撬劳?，我不，我早就知道越往前走，情形越不妙，卻無懼無悔，到時候我決不會回頭留戀過去。嗚呼！我將勇敢地投入死神貪婪的懷抱中，也許會讓“她”稍許慈悲，給無懼者一點優(yōu)待——減輕一點死亡的痛苦。</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靜，精神易恍惚，說話愛跑題，開始我說的是風(fēng)，現(xiàn)在我要回到風(fēng)的話題上來，我要講一個風(fēng)的故事。要不是我親眼看到，真不會想到會有這樣野性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那是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九年四月十日的下午，整個哈密地區(qū)的上空陰霾密布，但那可不是水分子，是塵土！濃霧一樣的塵土遮住了太陽，沉悶的空氣孕育著不吉祥的風(fēng)暴?！八脑碌奶鞖膺@樣悶”我們看完電影從禮堂走出來，同行的宋劍秋這樣嘀咕著，并抬起由于瞇縫著眼睛而顯出皺紋的臉望著那片橘黃色令人生畏的天空，巴望著能在那上邊戳一個洞，引出清涼的風(fēng)洗凈渾濁的空氣。</p><p class="ql-block">風(fēng)真的來了，不是清風(fēng)，是旋風(fēng)。攪起了一團團塵土和碎紙片，天上地下頓時融為一體，風(fēng)從四面八方來又向四面八方去，就象一個小伙子盯住自己情人一樣，讓你躲都沒處躲，人們?nèi)嘀M了沙子的眼睛拼命往宿舍跑。紊亂的風(fēng)漸漸的聯(lián)合起來匯成一股強大的北風(fēng)，半小時內(nèi)便達到了每小時一百七、八十公里的速度，此后它便用這狂暴的力量席卷了大半個新疆，以摧枯拉朽之勢，殘暴的對待它所觸摸到的一切，所到之處有如地獄般的境界；把高大的胡楊樹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把不知好歹、敢于攔路的土墻、磚墻、木板墻統(tǒng)統(tǒng)推倒，甚至把一列貨車掀翻到路基下。事后我們得知，一個30歲左右的壯漢被風(fēng)吹入荒漠迷途，慘死在風(fēng)沙迷塵中，人們找到他的時候，看到他的自行車象被砂紙打過一樣，閃著粗糙光亮。一個孩子無奈之下摸到一個破桶扣在頭上隨風(fēng)連滾帶爬的走出30多里，但那個桶救了他的命，沒讓他窒息。師衛(wèi)生所一個護士由于身材瘦小被戰(zhàn)士們戲稱為“葡萄干”，想取回晾在門前幾米處的衣服，一出門便被風(fēng)吹的回不了樓內(nèi)，只好抱住一根電線桿在風(fēng)中堅持了40分鐘才被戰(zhàn)友們救了回來……。</p><p class="ql-block">嘗讀岑參詩云：“輪臺九月風(fēng)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fēng)滿地石亂走?！背跻詾檫^于夸張，今親眼見之，始信?！拜喤_”即在新疆境內(nèi)，可見古人寫詩確以生活為實，也證實了新疆大風(fēng)古已有之……今天被我趕上，得以大開眼界，不知道是否也算三生有幸。</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風(fēng)是最普通的大自然現(xiàn)象，每個人一懂事就熟知它了，有些人雖然沒見過特大的風(fēng)，但也可以想象出那情那景，我何必多費筆墨在此描繪它呢?；剡^頭來看看前面寫的多數(shù)也是廢話，我感到羞愧了，所以風(fēng)的故事也就講不下去了……。細想想，也真是，大自然粗獷奔放的東西很多，你為什么只講風(fēng)不講講其它的，比如海嘯地震什么的。原因有二，一是我見過大風(fēng)，二是風(fēng)更有人情味，不僅粗野還有嫵媚。夏日炎炎清風(fēng)一掃，煩悶之心頓覺一爽；“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昏黃萎靡為之一振；風(fēng)花雪月，令人浮想聯(lián)翩。地震則不然，小震既讓你心驚肉跳，大震直接拿了你的命去，76年唐山大地震，數(shù)十萬人毀于一剎。妻當(dāng)時在北京理工大學(xué)讀書，半夜里，女生們胸衣短褲連滾帶爬逃出樓外，恐怖之情遠勝羞恥之心，其懼怕狼狽之狀可想而知。海嘯更恐怖，一來便摧毀一切，讓你連點回味的余地都沒有，你說，它們有什么好講的。</p><p class="ql-block">還有人說，你情愿講風(fēng)而不去講人，對吧？對的，要知道“講人”這個題目就是寫作大師也望而生畏，我這個沒文化的人怎敢冒那天下之大不違呢。人是最高貴、最圣潔、最淳樸、最善良和最富于感情的動物。哪怕是用盡人間最動聽的語言也說不完他們那無上美德。和世界上其他事物一樣，人也有兩面性，所以人同時又是最卑鄙、最無恥、最自私、最惡毒的動物，他們的罪惡，罄竹也難書其萬分之一。十個人里很難找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卻可以輕易地找出九個自私的人——剩下一個是死人。你覺的過分嗎？也許吧。人類是偉大英雄和卑鄙小人的混合體、是圣人與妓女的畸型兒，他們是法官也是罪犯，他們用自己的理智去約束和審判自己的本能欲望，他們想用自己的功德去掩蓋自己的罪惡。他們知道自己不可救要所以把希望寄托于上帝，可上帝卻把他們送進地獄——沒有完美的人——天堂不過是永遠不為人類開放的幻想而已。</p><p class="ql-block">呵，這就是人。你讓我如何去寫他？</p><p class="ql-block">初稿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一日</p><p class="ql-block">修改二00二年十二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