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檀寺就立在雪里，像一枚被風雪磨亮的古印。石階一層層疊進白茫茫的山色里，兩側的祈福帶紅得灼眼，仿佛凍僵的火焰，在風里微微顫著，卻始終不熄。門楣上“青檀寺”三字被雪襯得沉靜又篤定，石碑上“千年古寺”幾個字半掩半露，像是時間自己蹲下來，悄悄蓋了一枚霜印。我踩著咯吱作響的雪往上走，腳印剛落，風就來抹——可那紅帶子，偏不隨風散，只把祈愿釘在寒天里。</p> <p class="ql-block">山崖陡然拔起，雪落得厚，卻壓不住崖壁上鑿出的字——紅漆未褪，力透石骨。我仰頭看，那字不是刻的，是喊出來的，在風雪里站了不知多少年。樹影在雪霧里浮沉，飛雪如絮，撲在臉上即化，可崖上的字，越冷越亮。青檀寺不在山腰，就在崖心里，它不靠屋檐遮風，靠的是這一筆一劃，把人世的念想，刻進山的骨頭里。</p> <p class="ql-block">推開寺門，庭院靜得能聽見雪落瓦的聲音。紅墻被雪洗得溫潤，灰瓦上堆著軟軟的白，像誰剛捧來一捧新蒸的糯米飯。幾株古樹撐開枝椏，滿樹紅帶子垂著，雪壓在帶子上，紅與白纏著，不爭不搶，倒像結了一樹小小的、會呼吸的燈。我站在檐下，看雪從屋角滑落，一滴，兩滴……仿佛整座寺，正用最慢的節(jié)奏，在雪里打坐。</p> <p class="ql-block">香爐蹲在雪中，銅身泛青，爐頂積雪薄薄一層，像蓋了方素絹。亭子半隱在雪霧里，金漆的檐角若隱若現(xiàn)，像一句沒說完的偈子。我走近，爐中余燼早冷，可那點香灰的輪廓還在，灰白，溫順，像一個尚未散去的念頭。雪落無聲，可這庭院偏有回響——是風掠過銅鈴？是雪墜斷枝？還是千年來，香火未斷的余韻，正從磚縫里，一縷一縷，浮上來？</p> <p class="ql-block">石塔立在院角，七層，素凈，雪覆塔尖，如戴素冠。塔身不雕不繪，只在檐角懸?guī)卓|紅帶，被風扯得微揚，像塔在雪中輕輕呼吸。我繞塔緩行，雪地留下淺淺一圈腳印，又很快被新雪撫平。塔不言，雪不語，可人繞著它走一圈，心就輕一分——原來莊嚴，未必是高聲誦經(jīng)，有時，只是雪落塔肩，不驚不擾。</p> <p class="ql-block">庭院左側，古樹盤根錯節(jié)，樹皮皸裂如經(jīng)卷。枝頭紅帶密密匝匝，雪綴其上，紅不刺目，白不刺骨，只覺暖意從樹梢往下淌。石桌石凳靜伏雪中，桌面覆雪如紙，仿佛等人提筆寫點什么。我拂去凳上薄雪坐下，冷意透衣，可抬頭見那滿樹紅白，忽覺這冷，是清的，是凈的，是青檀寺給的，第一口冬氣。</p> <p class="ql-block">石階通向一座紅門，門楣上“南無阿彌陀佛”六字端然，墨色沉厚，雪落其上，竟不掩其光。階旁欄桿也系滿紅帶，風過時，帶子輕碰欄桿，發(fā)出極細的“嗒”一聲，像木魚輕叩。我拾級而上，雪在腳下微陷，紅與白在視野里鋪展、流動——原來信仰不是躲進暖閣，是迎著風雪，把心燈，一盞一盞，掛上高枝。</p> <p class="ql-block">臥佛殿的匾額在雪中低垂，“臥佛殿”三字如臥雪而眠，卻自有千鈞之力。紅門半掩，門縫里漏出一點幽光，不知是香火，還是雪光反照。臺階上雪厚，印著幾枚淺淺的足印，不知是僧人，還是香客，抑或只是風偶然推來的雪團？我未推門，只立雪中仰望——有些殿宇，不必入內(nèi)，光是站在它雪落的檐下，人就已悄然合十。</p>
<p class="ql-block">雪還在下。青檀寺不擋雪，不呵雪，只把千年脊梁，挺在風里；把萬縷紅愿，系在枝頭。它不因暴烈而失靜，不因蒼茫而減溫。我轉身下山時，回望一眼：雪愈密，寺愈明——原來最深的安寧，從來不是無風無雪，而是風雪撲面，而心燈不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