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章為華</p><p class="ql-block"> 粵東千年古縣海豐,自東晉咸和六年置縣,至今已1690多年滄桑。這座底蘊厚重的東方紅城,向來人才輩出,“中國小提琴第一人”馬思聰的名字,便與這片紅色土地深深交織,化作不可磨滅的文化印記。</p><p class="ql-block"> 九月秋光正好,在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之際,我與文友相約探訪“海豐三杰”之一馬思聰的故居。從縣城中山西路向北行百米,轉角東折便踏入幼石古街,再往前二十余步,街北側那座隱于巷陌的院落,便是馬思聰的誕生地。1912年5月7日,這位日后享譽中國的小提琴家、作曲家與音樂教育家,在這條古街上的一戶書香官宦門第中降生,小名喚作“艾”。其父馬育航與海豐同鄉(xiāng)、廣東風云人物陳炯明自幼相識,后來更出任廣東省財政廳長,家學淵源與時代風云,早早在他的人生埋下伏筆。</p> <p class="ql-block"> 故居藏在一條寬約一米五的小巷深處。兩側灰砂墻壁早已失卻往日規(guī)整,蜿蜒的裂縫如歲月刻下的皺紋,剝落的墻皮似時光褪落的鱗片,在風中無聲喟嘆。青石板縫里蔓延的苔蘚,與故居那扇褪漆的木門遙遙相對,巷陌深深,苔蘚蒼蒼,每一寸肌理都沉淀著歲月的滄桑。 </p><p class="ql-block"> 邁過門檻,滿眼盡是時光的痕跡,主屋為三間二進院落,北側附厝五間,占地面積逾500平方米。因久疏維護,屋檐殘破,部分屋頂塌陷,檐下蛛網輕懸,墻角青苔暗生,讓人不由得想起杜甫“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寂寥,更添幾分物是人非的悵惘。 </p><p class="ql-block"> 馬思聰的父母雖不諳音律,卻極重視子女教育。這戶養(yǎng)育了四男六女的人家,竟走出7位教授,其中5位是音樂教授。六女馬思蓀、八女馬思琚、十女馬思蕓是我國第一代鋼琴、大提琴、長笛演奏家,她們分別擔任中央音樂學院和上海音樂學院教授;九子馬思宏活躍于國際樂壇;三子馬思聰更是成就最顯著的音樂巨匠。</p><p class="ql-block"> 馬思聰自幼展現對音樂方面的天賦異稟,也許是海豐這座中國戲劇之鄉(xiāng),其獨有的地方戲劇白字、西秦、正字等戲曲旋律,深深地影響著童年的馬思聰。父母在他11歲那年,便讓他跟隨大哥馬思齊到法國學奏小提琴,不久考進巴黎音樂學院提琴班,成為該校唯一的黃種人。</p> <p class="ql-block"> 1929年,馬思聰回國巡演,一曲驚四座,被譽為“音樂神童”。1932年,他與同鄉(xiāng)、二十世紀中國高等音樂教育的開拓者之一陳洪先生共創(chuàng)私立廣州音樂學院,后又在香港創(chuàng)辦華南音樂學院,以滿腔熱忱播撒音樂火種。</p><p class="ql-block"> 1937年,中國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日寇鐵蹄蹂躪華北,流亡關內的學子高唱《松花江上》,剛從北平返回廣州的馬思聰,被一首綏遠民歌觸動心弦,揮筆譜就《思鄉(xiāng)曲》。后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曾長期作為對臺灣和海外僑胞廣播的開始曲,直到“文革”期間才被停播。這首《思鄉(xiāng)曲》在1937年問世時,是沒有歌詞的,直到馬思聰1942年在家鄉(xiāng)廣東海豐躲避戰(zhàn)亂時才填上詞:“城墻上有人,城墻下有馬,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我就牙兒肉兒抖。舉目回望四野荒涼,落日依山雁兒飛散,廟臺的金頂閃閃光,駝群的影遮列天邊,哎噢咦啊想家鄉(xiāng)......”這支交融著鄉(xiāng)思與國殤旋律的思鄉(xiāng)曲,不僅暗藏汕尾漁歌的隱約回響,更撥動了無數中華兒女的心弦,成為流傳久遠的抗戰(zhàn)經典,亦是中國小提琴音樂與現代民族音樂的里程碑。</p><p class="ql-block"> 1939年10月,他以高尚的家國情懷,不顧個人安危,毅然赴重慶創(chuàng)辦中華交響樂團,親任指揮,讓激昂的抗日救亡旋律響徹山河。在重慶期間,馬思聰結識了在他以后的人生道路上非常重要的朋友李凌。李凌是我黨負責統(tǒng)戰(zhàn)工作的,肩負周恩來交付的任務:要做音樂界上層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許多音樂家是主張抗日的,要關心團結他們,人越多越好,要有一些知名的音樂家來關心支持音樂事業(yè)才好。李凌也是廣東老鄉(xiāng),又都是音樂文化人,李凌一直非常關心和關注馬思聰的思想和情緒,他們經常從音樂藝術談到民族命運。從此,李凌和馬思聰的關系,從音樂上的朋友,進而成為了革命戰(zhàn)友。隨后,李凌還引薦趙沨與他認識。當時,馬思聰并不知道他倆是共產黨員,更沒想到他日竟與中共領袖周恩來不期而遇。抗戰(zhàn)期間,馬思聰的音樂創(chuàng)作和活動受到中共中央南方局的支持和關注。</p><p class="ql-block"> 1940年5月,在重慶嘉陵賓館的晚宴上,馬思聰見到周恩來。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見?!爸芏鱽泶蟛搅餍堑刈叩今R思聰面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lt;/p><p class="ql-block"> 1945年,馬思聰和徐遲同在重慶。8月,毛澤東為國共談判事飛抵此地。9月16日,喬木告訴徐遲:“今天下午3點鐘,你和馬思聰兩人,一起到紅巖村去,到時候會有車子來接你的?!泵珴蓶|和周恩來這次對文藝界的接見,談話主要在毛澤東和馬思聰之間進行。馬思聰向毛澤東提出普及與提高的問題。毛澤東回應說:既要有普及工作者,也要有寫提高作品的作者,魯迅先生是一個寫提高作品的作者,但如果大家都來當魯迅先生,那也就不好辦了。后來徐遲解釋,毛澤東希望馬思聰這樣的大音樂家寫一些提高作品,但同時也做一些普及工作。</p> <p class="ql-block"> “一個作曲家特別是一個中國作曲家,除了個人風格特色外,極端重要的是擁有濃厚的民族特色”馬思聰曾說道。他的音樂始終與祖國命運同頻共振,從陜北音調譜寫的《祖國大合唱》,到取材西藏民歌的《西藏音詩》,再到《內蒙組曲》《牧歌》等經典,西洋技法與民族神韻完美交融,在小提琴、交響樂、協(xié)奏曲等多個領域皆有建樹,其作品被蘇聯小提琴巨匠奧伊斯特拉赫搬上國際舞臺,成為首首被外國大師演奏的中國小提琴曲 。</p><p class="ql-block"> 1948年夏天,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來到馬思聰的住所,“順道”拜訪馬思聰先生。司徒雷登直言不諱地說:中國要落在共產黨之手了,共產黨只要扭秧歌、打腰鼓,不要貝多芬、莫扎特,美國政府盛情邀請馬思聰先生到美國大學任教。五線譜是世界語言,希望能在美國聽到馬先生的琴聲。馬思聰當場謝絕。</p><p class="ql-block"> 當年,馬思聰完成《春天大合唱》。</p><p class="ql-block">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4月,在香港地下黨的精心安排下,馬思聰和一百多位知名愛國人士,從香港經煙臺抵達北平。7月,馬思聰被選為全國音協(xié)副主席。9月,作為全國文聯代表,馬思聰出席第一屆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10月1日,出席天安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大典。不久,周恩來約見馬思聰,問道:如何在一片廢墟上發(fā)展新中國的音樂事業(yè)?馬思聰提出“人才第一”的觀點,培養(yǎng)新中國的音樂人才,首先要辦學校。周恩來應聲說道:正在考慮建立中國最高音樂學府中央音樂學院,擬請馬思聰先生出任院長。1949年12月18日,馬思聰隨周恩來出訪蘇聯歸來,即被政務院任命為中央音樂學院院長,時年37歲。</p> <p class="ql-block"> “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边@般才華與榮光,卻在特殊年代戛然而止。文革期間,激進學生闖入家中批斗,家人遭迫害,馬思聰被迫輾轉香港后遠赴美國,還被扣上“叛國”罪名。1971年基辛格訪華時,周總理仍感慨遺憾:“五十多歲的馬思聰還離鄉(xiāng)背井,是我平生一件憾事。”直到1985年,文化部發(fā)出徹底平反通知,明確其為“被迫出走”,沉冤終得昭雪。獲平反后,他對家人坦言:“我想回去看看同事學生、親戚朋友”,更浪漫地憧憬“到喜馬拉雅山頂拉琴”,故土的眷戀從未在他心中褪色。</p><p class="ql-block"> 可惜天不遂人愿。1987年5月20日,馬思聰在美國費城病逝,終未能踏上歸鄉(xiāng)之路?!疤煅氖оl(xiāng)路,江外老華發(fā)”,遺憾馬思聰沒能再聽上一曲海陸豐白字戲的唱腔,沒能再踏過幼石街的青石板,沒能站在龍津河畔奏響《歡喜組曲》。</p><p class="ql-block"> 如今,古街依舊,行人攘攘,唯有《思鄉(xiāng)曲》的旋律穿越時空,在故居的巷陌間久久回蕩。那旋律里,有海豐的戲曲余韻,有家國的赤誠情懷,更有一位音樂巨匠跨越山海的鄉(xiāng)愁,與幼石街的歲月一同,永遠鐫刻在這片紅色土地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