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眼睛像蒙了層洗不凈的薄紗，不疼不癢，卻把世間的輪廓都揉成了模糊的光斑。想來是加重了吧，去了最權(quán)威的那家醫(yī)院，白大褂的聲音是平靜的：“這情況，沒藥，也沒法手術(shù)?！?末了補(bǔ)一句，“抓緊學(xué)學(xué)盲人技能吧，將來或許有芯片能治?！?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如晴天霹靂。天是灰的，走廊的燈光是冷的，連自己的呼吸都帶著顫音。不知該怨命運(yùn)，還是怪這雙看了半生風(fēng)景的眼睛，忽然就成了握不住的沙。朋友說，廣州有全國最好的眼科。去吧，只想要個準(zhǔn)信，對于光明，我還能夠擁有多久？一年，兩年，或五年，也好讓我把剩下的光明掰著指頭數(shù)，看盡這人間的花紅柳綠。</p> <p class="ql-block"> 約了專家號，薇和顯便陪著我上了高鐵。三個行李箱，三顆懸著的心，竟一頭撞進(jìn)了廣州一家黑店民宿。夜里聽著窗外的聲響，總疑心門沒鎖牢，提心吊膽挨到天明，趕緊拖著箱子往醫(yī)院趕。顯鬧了肚子，只好讓她在一樓大廳守著行李，我和薇往二樓去。回頭看她孤零零坐在長椅上，行李箱堆在腳邊，滿心都是自責(zé)——若不是我沒定好住處，她何至于這般遭罪。</p><p class="ql-block"> 二樓的走廊像個迷宮，科室牌密密麻麻，排隊的人繞了一圈又一圈。我打量了下，好些人和我年紀(jì)相仿，有的眼睛半瞇著，有的拄著拐杖，還有的眼上纏著紗布，臉色都帶著幾分凝重。想來都是家鄉(xiāng)治不好的疑難雜癥，才千里迢迢來尋希望。我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手腳發(fā)軟，仿佛看見多年后的自己，也這般依賴旁人攙扶，或是憑著盲杖探路，那滋味，酸得人眼眶發(fā)澀。</p> <p class="ql-block"> 做檢查時，醫(yī)生指著視力表上最大的“E”，我使勁眨了眨眼，只看見一團(tuán)模糊的影子?！翱床磺澹瑩Q種方式吧?！?醫(yī)生的聲音輕描淡寫，我的心卻像被一只手攥緊了。整個上午，都在不同的檢查室間奔波，排隊，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薇跑前跑后幫我問流程、拿單據(jù)，我像個迷路的孩子，緊緊跟著她的身影，生怕一松手就掉進(jìn)無邊的黑暗里。</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坐到專家診室門口，想讓自己平靜些，身旁卻坐下兩位老人。頭發(fā)花白，卻精神矍鑠，其中一位主動搭話，說她們從福建來，也是看眼睛，“我們那邊治不好，就坐飛機(jī)過來，就我的老閨蜜陪著?！?我吃了一驚，八十多歲的老人，天南地北地奔波，竟這般從容。她們思維清晰，說起手機(jī)查路線、乘飛機(jī)動車，就像說買菜做飯般平常，講起自己的眼疾，也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末了還拍了拍我的手：“姑娘，別怕，活著就有希望?！?</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心里忽然就暖了。是啊，我還沒到八十歲，身邊有掏心掏肺的閨蜜陪著，有家人朋友記掛著，就算將來真的看不見了，又有什么可怕的？正胡思亂想呢，有人叫了我的名字。一番細(xì)致檢查后，白大褂說：“視力是差些，但不至于立刻失明，最糟也能看見亮光?！?lt;/p> <p class="ql-block"> 那顆懸了許久的石頭，轟然落地。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不是難過，是解脫，是慶幸。原來，我苦苦追尋的光明期限，竟以這樣一種方式，變成了一片長久的光明。</p><p class="ql-block"> 既然不必杞人憂天，不如去珠海看海吧。三個向來利落的人，竟沒看天氣預(yù)報，買了動車票就出發(fā)了。從上車到下車，腦子像被棉絮塞著，堵得滿滿的又空落落的。連出珠海站都找不著北，車站里人都走空了，我們還在原地打轉(zhuǎn)。這些年走南闖北，從未這般狼狽，我們?nèi)滩蛔∠嘁暥Γ松囊馔?，大抵就是這般可愛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到民宿沒多久，臺風(fēng)警報就鋪天蓋地而來，廣播里反復(fù)提醒市民不要出門。我們急匆匆跑出去買了些吃的，回來時老板娘笑著說：“別怕，我這兒有泡面和水，不夠隨時來拿?！?于是，三個不常見海的人，就這樣被臺風(fēng)困在了民宿里，聽著外面的警報聲，看著手機(jī)里不斷更新的提示，想象著狂風(fēng)暴雨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是夜里來的，沒有想象中的咆哮。只是嗚嗚地，悠長而低沉。我們擠在窗邊，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看路燈的光暈在狂舞的樹枝間明明滅滅。那一刻，沒有遠(yuǎn)途的顛簸，沒有對未來的惶惑，只有我們?nèi)齻€和這一窗正在上演的、大自然的戲劇。心里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安穩(wěn)，仿佛這小小的屋子，是驚濤駭浪中一只妥妥的方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亮后，世界果然換了一副面孔。路旁碗口粗的樹斜躺著，枝葉狼藉；廣告牌蜷縮在地上。天空是渾濁的灰白，云層壓得很低。我們踩著積水和斷枝，慢慢走著。情侶路空寂，海浪黃濁，一下下拍著岸，帶著怒氣未消的余喘。愛情郵局緊閉著門，珠海漁女伶仃地立在礁石上，她一定也經(jīng)歷了徹夜的風(fēng)暴。景色是算不得美的，甚至有些狼狽。</p><p class="ql-block"> 可我的心，卻是滿的。像臺風(fēng)過后的沙灘，雖然雜亂，卻被沖刷得干干凈凈，再盛得下整個天空的云影與光。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看志愿者們忙碌，看工人們清理，看這個城市從一夜的混亂中，掙扎著恢復(fù)它的秩序與生機(j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依舊看不清遠(yuǎn)處漁女雕像的眉目，也看不清海平面與天空交接的那一條細(xì)線。但我知道，它們在那里。光也在那里，雖然微弱，卻再也不會棄我而去。醫(yī)生沒有給我一個關(guān)于光明的確切的期限，他卻讓我觸碰到了比期限更堅韌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期限是別人給的，而光，是自己心里的。當(dāng)我不再死死追問“還有多久”，而是試著去握住“此刻”時，那光，便悄無聲息地，漫上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