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歲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眼已是六十六歲。在外務(wù)工半生，鋼筋水泥的城市叢林里，我曾長期伏案、加班加點，為生計勞碌，落下一身勞損。半年前，一場突發(fā)的胃病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遞交辭職申請時，望著老板惋惜的眼神，心中雖有不舍，卻也盼著早日回到魂牽夢縈的故土。</p> <p class="ql-block"> 返家那日，車窗外的風(fēng)景從高樓林立漸變成田壟縱橫，熟悉的鄉(xiāng)音透過車窗飄進來，讓我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松弛。推開門，庭院里的石榴樹又長高了些，枝椏上還掛著幾個干癟的殘果，那是去年臨走前，小雙和大雙踮著腳尖摘剩下的。廚房里，老伴正系著圍裙忙碌，鍋鏟碰撞的叮當聲與飯菜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兒子兒媳聞聲從屋里出來，接過我簡單的行囊，而那對七歲的龍鳳胎孫輩，像兩只歡快的小雀，嘰嘰喳喳地撲到我身邊，小雙拽著我的衣角，大雙則仰著頭打量我：“公公，你怎么變黑變瘦啦？”</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日最愜意的時光，便是正午時分，八仙桌擺滿了家常菜——老伴燉的土雞湯浮著金黃的油花，兒媳炒的青椒肉絲香辣爽口，還有小雙和大雙最愛的番茄炒蛋，色澤鮮亮。圍坐桌邊，聽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學(xué)校里的趣事，看著他們捧著飯碗狼吞虎咽的模樣，日子過得其樂融融，連胃里的隱痛都似淡去了幾分。</p> <p class="ql-block"> 這天午飯，餐桌上的清蒸魚還冒著熱氣，魚刺已被老伴細心挑去，青菜的脆嫩香氣纏繞鼻尖。小雙突然停下手中的筷子，圓溜溜的眼睛像兩顆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脆生生地發(fā)問：“公公，你怎么不上班了呢？以前你不是每天都要去掙錢嗎？”我夾菜的手頓了頓，笑著答道：“公公病啦，胃不好，沒法再去工地干活咯。”她聞言，小眉頭微微蹙起，小嘴巴抿成一條線，追問道：“那你是不是要死?。课覀儼嗤瑢W(xué)說，生病治不好就會死。”</p><p class="ql-block"> 童言無忌，直白得讓人心頭一顫，卻又帶著最純粹的擔憂。我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頂，不忍拂了她的認真，點頭應(yīng)道：“人老了，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樹，總有葉落歸根的一天?！毙‰p眨了眨眼睛，眼眶微微泛紅，卻突然像是做了重大決定，語氣篤定地說：“公公，你死了，可不能送到火葬廠去燒！燒了就什么都沒有了。我攢了五十塊零花錢，去給你買個最好的棺材，把你裝起來，埋在我們常去玩的公園假山旁——就是那個能爬到頂上看風(fēng)箏的假山，我想你的時候，就把棺材打開看看你，還能給你帶你愛吃的麻餅?！?lt;/p> <p class="ql-block"> 話音未落，她又猛地拍了拍小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緊事，急切地補充道：“嗨！公公，公公！你可別忙著死呀！得把家產(chǎn)分給我和哥哥之后再死哈！不然爸爸媽媽要吵架的?！蔽冶凰@一連串的話逗得忍俊不禁，胃里的不適都消散了大半。老伴在一旁笑得直抹眼淚，手里的湯勺都差點掉在地上；兒子兒媳捂著肚子，肩膀不住地顫抖；連一向沉穩(wěn)寡言的大雙，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偷偷拽了拽小雙的袖子：“妹妹，棺材不能隨便打開的?！?lt;/p><p class="ql-block"> “我不管！”小雙撅著嘴巴，固執(zhí)地說，“公公答應(yīng)我要分家產(chǎn)的?！蔽覐娙讨σ?，故意逗她：“那小雙想怎么分家產(chǎn)呢？我們家就這三間房，還有院子里的石榴樹呢?！彼⒖掏χ毙∩戆澹趾鹾醯氖种刚J真盤算起來，聲音清亮得傳遍全屋：“我要分兩間臥室和廚房！我上周跟著婆婆學(xué)煮面條了，還會打雞蛋，以后可以給爸爸媽媽做飯吃，還能給公公煮養(yǎng)胃的小米粥；哥哥就分一間臥室和客廳，他最喜歡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等我把飯做好了喊他吃就行啦！對了，院子里的石榴樹歸我，我要摘了石榴給公公留著，等你從棺材里出來吃?！?lt;/p> <p class="ql-block"> 話音剛落，客廳里便爆發(fā)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連屋外曬太陽的鄰居都被笑聲吸引，探頭進來張望。我笑得肚子生疼，眼淚都笑了出來，心中卻滿是熨帖的暖意。這稚嫩的話語里，沒有半分世俗的計較，只有最純粹的牽掛與天真的安排——怕我消失，便想著用棺材將我“留住”；念著家人，便想著用廚房的煙火氣溫暖歲月；記著我的病痛，還想著給我煮小米粥。</p><p class="ql-block"> 飯后，小雙真的拉著大雙，在院子里用樹枝畫“家產(chǎn)分界線”，一邊畫一邊念叨：“這邊是我的臥室和廚房，那邊是哥哥的臥室和客廳，石榴樹在我這邊……”我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曬著暖融融的太陽，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奔跑嬉戲，心中感慨萬千。</p><p class="ql-block"> 六十余載風(fēng)雨滄桑，見過世事浮沉，歷經(jīng)人間冷暖，在工地的腳手架上熬過寒冬酷暑，在他鄉(xiāng)的出租屋里嘗過孤獨滋味，卻在這七歲孩童的稚語里，讀懂了最動人的幸福。所謂天倫之樂，大抵便是這般模樣：一餐熱飯，一桌歡笑，還有這般不摻雜質(zhì)的童言稚語，如同冬日里的暖陽，驅(qū)散了病痛的陰霾，照亮了往后的歲歲年年。</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每日陪著孩子們?nèi)ス珗@假山旁玩耍，看著小雙小心翼翼地給假山旁的小草澆水，嘴里念叨著“公公以后要埋在這里，要讓草長得綠油油的”；看著大雙把撿到的漂亮石子堆在一旁，說要給公公“鋪一條路”。我知道，這些天真的念想終會隨著時光流逝漸漸淡去，但此刻的溫暖與牽掛，卻會如同院子里的石榴樹，深深扎根在心底，在歲月里枝繁葉茂，歲歲常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