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宗璞</p><p class="ql-block">誦讀/南方</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誦讀音頻：</p> <p class="ql-block"> 今年七月十四日入伏，十分悶熱。天氣預(yù)報天天有雨，卻總沒有下透。人好像腌在什么罐子里，膩搭搭的不舒服。</p><p class="ql-block"> 在一位老學(xué)者家任秘書多年的老友可能因年事漸長，受不了這天氣，邀我代他工作兩個月。我很高興，一方面愿意親近這位老人，一方面也因我還受得了這天氣，可見比人強(qiáng)，不免得意。</p><p class="ql-block"> 老學(xué)者面色紫紅，雙目凹陷，據(jù)某人類學(xué)家推測他有猶太人血統(tǒng)。一副銀髯飄在胸前，頗具仙風(fēng)道骨。我坐在他身旁，記錄他口授的字句，那高妙的思想帶來清爽的涼意。</p><p class="ql-block"> 有人敲門。應(yīng)門是我的事。</p><p class="ql-block"> 來人是某地政府代表，態(tài)度質(zhì)樸誠摯，請老人為家鄉(xiāng)題字。拿出一堆“龍騰虎躍”日新月異”等等的標(biāo)語口號，供老人參考。</p><p class="ql-block"> “你大概也是有文化的人，幫著選一選。”來人客氣地對我說。</p><p class="ql-block"> 老人素來熱愛家鄉(xiāng)，這樣有意義的事自不能拒絕。我記下需做的事，賓主在融洽的氣氛中分手。</p><p class="ql-block"> 又有人敲門。我去開門時想，應(yīng)門該有三尺之童，我已年屆花甲，這樣跑來跑去，可謂沒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來人乃外籍華裔學(xué)者，在電話中聯(lián)系過的；但他帶了三個人來，卻無人知道。三人中有一位少年，是某地記者，何報何社何雜志不清楚，說他要寫一篇訪問記。</p><p class="ql-block"> “您多大了？”記者發(fā)問，“都寫過什么書？”</p><p class="ql-block"> 老人不知聽見沒有，發(fā)了一會兒呆。</p><p class="ql-block"> “我和中央各領(lǐng)導(dǎo)都有聯(lián)系，有什么問題可以幫助解決?！鄙倌旰眯牡卣f。他很善良，毫無疑問。</p><p class="ql-block"> 老人求助地望著我，我不能不聲援，說明老人無意接受采訪，也不想和哪一位領(lǐng)導(dǎo)聯(lián)系。這回輪到少年記者發(fā)呆，海外學(xué)者不悅之色籠罩全室，于是不歡而散。</p><p class="ql-block"> 我想老人該嚴(yán)厲些，不愿做的就大聲說:“不！”那很難，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又坐下來，準(zhǔn)備享受那思想的清風(fēng)時，又有人敲門。我這時不只委屈，簡直是憤憤了。</p><p class="ql-block"> 來人曾有一面之緣，姓李，是曰老李，來的目的是拍電視。說話間，面包車?yán)鞑囊训介T前。老人說，這么遠(yuǎn)來，硬拒絕也不好，就拍吧。</p><p class="ql-block"> 時間倒是不長。老李做節(jié)目主持人，懷抱可愛的女兒與老人對話，實際上對老人說話。</p><p class="ql-block"> “您的眼睛看不見，稿子是由助手代寫的?！崩先寺牪磺澹瑹o法糾正。助手只是記錄，豈能代寫！</p><p class="ql-block"> “最近好幾位老專家都去世了，”他舉了好幾位先生的名字，包括前幾年過世的，“您要保重?！?lt;/p><p class="ql-block"> 老人沒有說話。他當(dāng)然知道人總會死的，不用人提醒。這樣，就算拍完了。老李放下女兒，毫不客氣地讓我?guī)ド蠋?lt;/p><p class="ql-block"> 一切結(jié)束，他們還不走，要與老人合影。幾個人都站好了，老李讓孩子把手搭在“爺爺”肩上。我忽然覺得老人很可憐，像照相館中的木馬或彩色戲裝一樣，是個大道具！</p><p class="ql-block"> 你這樣睿智博學(xué)，難道不能說一個“不”字么？老李布置好了，讓我按快門。</p><p class="ql-block"> 我瞪起眼睛，說:“不！”</p><p class="ql-block"> 不！我說了，一面欣賞自己的勇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