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們的身體，恰如一部汽車，生來便帶著向前的執(zhí)念，想飛馳，想疾跑，更想奔赴遠方的山海，卻從不知曉，哪一刻零件會亮起紅燈，哪一程路途會突遇故障。媽媽的身體，更像一部被時光辜負(fù)的老車，九十年的奔波里，根本沒有作過細(xì)致的定期檢測保養(yǎng)和檢修，反而是承載著我我兄妹的生長，拖拉著全家的長存和發(fā)展，超荷負(fù)地行駛，早已從頭到腳的故障，真不知她能在歲月里前行多遠。</p><p class="ql-block"> 我們棲身的海南陵水，守著北緯18度的溫柔，溫?zé)岬暮ｏL(fēng)裹著和煦的暖陽，冬天的日子總在二十多度的舒適里鋪展。這里的氣候熨帖著身體，目之所及的新鮮景致也讓媽媽滿心歡喜，眉眼間總蕩漾著初來的雀躍，可這份美好，終究抵不過她身體里潛藏的不適，像一層薄紗，終究遮不住底下的褶皺。</p><p class="ql-block"> 變故藏在四天前的日常里，媽媽突然頻繁地往衛(wèi)生間跑，我瞧著不對勁，忙提醒她趕緊用藥。她輕描淡寫應(yīng)著，說吃過藥了，已經(jīng)好了。我便放下心來，依舊興致勃勃地?fù)v鼓著宣威火腿。又揭開鍋蓋看看蒸了快兩小時的粉蒸肉，轉(zhuǎn)身將姜片和排骨放入鍋中，要給媽媽熬上一鍋鮮醇的排骨湯，想著用她喜歡的味道，把日子過得暖融融的?？纱介_飯時，她卻沒了半點胃口，只喝了小半碗排肯湯，面前的飯菜動也未動。我只當(dāng)是老人的常態(tài)，本就食量不大，偶爾突然不想吃飯，也屬尋常，便沒再多勸，默默收了碗筷。</p><p class="ql-block"> 可這份僥幸，在前天便被打破。媽媽依舊沒有食欲，就連這段時間日日都要喝的椰子汁，遞到她手邊也搖著頭推開。為她榨的的果汁，她也瞧著厭倦，碰都不碰。這一刻，我心里的不安才悄悄漫上來，隱約覺得事情或許沒那么簡單。再追問她的身體狀況，她依舊執(zhí)拗地說吃過藥了，沒什么問題，可那頻繁往返衛(wèi)生間的身影，卻騙不了人。我耐著性子勸她去醫(yī)院看看，可她始終擺手，語氣堅定地說著不用，反復(fù)強調(diào)自己已經(jīng)好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她的精神，卻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已經(jīng)沒有了往日的靈動和睿氣，臉上的光澤也褪去了許多。于是我便開始著急，把心思用在了讓媽想吃能吃的調(diào)理中。</p><p class="ql-block"> 我始終篤信，人這一輩子，最好的養(yǎng)身良方從不是藥品，而是煙火人間的食物，而且吃飯永遠沒有吃藥貴。我更清楚，灶臺前的砍切剁拍，熬煮炸炒，遠比病床前忙前忙后端屎倒尿讓人輕松。對老人而言，生前的一碗熱湯遠比逝后的兩行眼淚更實在，也才是真正的孝心。于是我便把所有心思都挪到了灶臺之上，一心琢磨著怎么能讓媽媽開開胃，把她的食欲一點點提起來。肉燉得酥爛，用文火煨到輕輕一抿就能化開，白菜切得細(xì)碎，煮在湯里軟乎乎的不費牙。我守著灶火慢慢熬煮，一邊翻著記憶里媽媽的口味，一邊柔聲細(xì)語地問她，今兒個想嘗點什么，念不念家鄉(xiāng)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一碗酸湯包谷面稀飯，酸香混著谷物的軟糯，還有那褐紅的四季豆米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滋味；加上肉沫、′牛奶、蔥姜調(diào)攪的若蕎粑，烙制時那股焦香混著肉香、蕎香，一點點漫開來，飄滿了整個屋子，濃得化不開?？杉幢氵@樣勾人的味道，媽媽也只是吃上兩口，便輕嘆一聲，又把碗放下。</p><p class="ql-block"> 看著媽媽的精神一日日蔫下去，眉眼間的倦意散不開，我心里的焦灼也越積越重，像被什么東西揪著，連呼吸都覺得沉。</p><p class="ql-block"> 家有病人時，很多原本不信的東西也會相信，于是我又順著媽媽那些藏在歲月里的樸素信仰，給她從心里治療上解決問題。媽媽在電話里和妹妹敘述，妹妹讓拿一個雞蛋在媽媽身上慢慢滾過，再讓我把雞蛋拋進大海里。我一一照做，握著溫?zé)岬碾u蛋貼著媽媽的額頭、脊背、手心慢慢摩挲，動作輕得怕驚擾了她，而后捧著雞蛋走到海邊，看著海浪卷來，將雞蛋遠遠拋出去，心里默默念著，愿海風(fēng)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帶走。昨天，我甚至想起了兒時家鄉(xiāng)驅(qū)除邪祟的做法，給媽媽漱了筷子，雖然我心里知道愚昧，卻如給媽媽吃了副神藥，讓媽媽堅信邪崇已離她遠去，她已經(jīng)好了。</p><p class="ql-block"> 折騰了幾天，我才猛然想起媽媽也許是經(jīng)絡(luò)痙攣造成的癥狀，于是又撿起偷師學(xué)來的那點按摩手藝，為媽媽理順腹部經(jīng)絡(luò)，讓媽媽腹部紊亂的經(jīng)絡(luò)平息下來，一番半生不熟的疏理按壓，媽媽居然感到腹部疼痛輕了很多；又找來刮痧板，蘸著溫水，在她的肩部、背部慢慢刮拭，看著皮膚從泛紅漸漸變紫，最后凝出一片片淤青，媽媽雖沒說什么，卻也乖乖靠著，我一邊刮，一邊在心里默念，若這些淤青能換她身體舒坦，便都值了。</p><p class="ql-block"> 所幸，昨夜竟有了一絲轉(zhuǎn)機，媽媽終于完整地喝光了一袋牛奶，沒有推拒，也沒有中途停下。那一瞬間，心里的石頭似是輕了些許，連日來的緊繃也松了一角，可這點歡喜終究是淺的，一袋牛奶遠遠不夠，她的精神依舊萎靡，食欲必須提振。</p><p class="ql-block"> 天要亮了，如果媽媽今早仍沒食欲，不管她是否愿意，都得送她去醫(yī)院就診補液。</p><p class="ql-block"> 相信陽光會給我們送來溫暖和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