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萬寶屯的玉米地已經(jīng)泛黃，爸爸也滿6歲了，生得乖巧懂事，到了該讀書的年紀。一天傍晚時分，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敲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了誰。<br><br><div>奶奶心里一緊，誰會突然來訪呢？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一個陌生男子站在暮色里。打開門的瞬間，男人立刻擠了進來，飛快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說：“別出聲！別害怕，我是沙后所人，我叫何啟純，跟你們是老鄉(xiāng)，我是楊團長的勤務(wù)兵，楊團長派我來接你們?nèi)ノ靼?，明天一早就動身，這事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br><br>“楊團長”三個字，像一道驚雷，讓奶奶瞬間僵在原地。她愣了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男人說的是爺爺。驚喜、疑惑、不安，無數(shù)情緒涌上心頭，她想問些什么，男人卻擺了擺手：“路上再細說，現(xiàn)在首要的是保密，免得惹來麻煩?！蹦棠讨?，當(dāng)時東北在日本人的控制下，進出村子都要受到嚴格限制，于是不敢多問，只能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去收拾行李。</div><div><br></div><div>第二天凌晨三點，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幾聲犬吠劃破寂靜。奶奶叫醒了曾祖父和爸爸，連早飯也沒有吃，四個人摸黑帶上前一天收拾好的小包袱，鎖上大門，踏進了夜色中。<br><br>爺爺只告訴他的部下，家里有父母和一個孩子，讓他把這三口人接到西安?？伤恢?，自己的母親已經(jīng)去世，勤務(wù)兵便誤把常年操持家務(wù)，看起來略顯蒼老的奶奶，當(dāng)成了爺爺?shù)哪赣H。他看著家里正好三口人，便篤定沒錯，一路帶著他們趕路，絲毫沒察覺哪里不對。<br><br>旅途的艱辛遠超想象。他們先趕到綏中，再搭乘火車前往山海關(guān)，接著轉(zhuǎn)車去往河南。到了河南，稍作休整后，又要坐船渡過黃河，才能繼續(xù)前往西安。</div><div><br></div><div>臨出發(fā)前，楊碧塵就指示何啟純到達河南后，帶家人去他新娶的太太家休整，順便見一見親家。而他們的部隊當(dāng)時在西安駐守，無法到場。于是何啟純就按照領(lǐng)導(dǎo)指示帶著一家老小來到了親家。</div><div><br></div><div>這家在當(dāng)?shù)厥怯忻拇蟮刂?，家大業(yè)大，光是姨太太就有好幾個。爺爺新娶的正是這家大太太的大小姐，出身名門，讀過書，從師范學(xué)院畢業(yè)后，在一所中學(xué)當(dāng)老師，是有文化的知識女性。</div><div><br></div><div>得知姑爺?shù)母改负秃⒆右獊?，親家一家格外重視，早早地就準備好了宴席，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府里的下人忙前忙后，臉上都掛著笑容。大太太更是滿心歡喜和得意，女兒能嫁給一位軍官，不僅自己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整個家族也能有個依靠，往后在當(dāng)?shù)?，更有面子了?lt;/div><div><br></div><div>這場荒唐的鬧劇，終究還是在飯桌上被揭穿了。宴席上，親家公酒過三巡，興致勃勃地拉著曾祖父說“以后要讓碧塵好好待女兒，說著兩家聯(lián)姻后的好處。能娶到我們家大小姐這樣的好媳婦，以后你們二老就放心，我們定會好好待他，也會好好待你們”。<br><br>此話一出，曾祖父瞬間愣住了，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奶奶也懵了，眼里滿是茫然和不解，她怔怔地看著親家公，“楊碧塵娶的你們家大小姐？”她猛地站起身，顫抖地說“他……他是我男人??！我是他媳婦！”<br><br>一句話，像一顆炸雷，在飯桌上轟然炸開。整個院子里，瞬間開了鍋，幾個姨太太落井下石般地嘲笑著大太太：“哈哈，你女兒也給人家當(dāng)了小老婆”。<br><br>直到此刻，何啟純才恍然大悟，他終于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多么荒唐、多么嚴重的錯誤，他把楊團長的原配妻子，當(dāng)成了楊團長的母親，并親手帶到了他二房太太的娘家，釀成了這場無法挽回的鬧劇。他看著眼前憤怒的親家，看著悲痛欲絕的奶奶和臉色陰沉的曾祖父，嚇得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混亂之中，何啟純再也顧不上什么禮儀，也顧不上解釋，急忙上前，拉著祖孫三人落荒而逃。身后，傳來親家一家憤怒的呵斥聲、咒罵聲，還有大太太的哭聲......<br><br>何啟純不敢耽擱，只能強打精神，帶著這一家人，繼續(xù)踏上前往西安的路。只是這一次，路上沒有了之前的期待，只剩愧疚和奶奶無聲的嘆息。</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