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剛讀完劉震云的新書《咸的玩笑》，主人公杜太白一生因三次酩酊大醉，人生軌跡徹底偏離正軌，種種境遇令人扼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掩卷沉思，酒這杯穿腸物，于人生究竟是歡宴還是劫難，心中滿是感慨。</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中國的酒文化源遠(yuǎn)流長，一萬年前的浙江上山遺址，便發(fā)現(xiàn)了世界最早的人工釀制稻米酒，《詩經(jīng)》中“為此春酒，以介壽眉”的詩句，更是將酒融入了古人的日常與祈愿 。酒本是祭祀天地的禮器、文人抒懷的媒介，李白“斗酒詩百篇”，王羲之借酒揮就《蘭亭集序》，可酒一旦失度，便成了穿腸毒藥?！对娊?jīng)·賓之初筵》早有告誡“飲酒孔嘉，維其令儀”，飲酒需守禮有度，可惜世人多忘此訓(xùn)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憶起我此生第一次見人飲酒，是7歲那年的春節(jié)。年三十夜里，母親和從太白林業(yè)局工作，回家過年的哥哥就著一瓶藍(lán)瓶紅標(biāo)簽的西鳳酒、一小碟花生米，從掌燈坐到天微亮，杯盞輕碰，絮絮低語。那時的我懵懂不解，只覺酒是世間最醇香的滋味，長大后才懂，那是母親的借酒消愁。文革時期父母被打倒下放農(nóng)村，物質(zhì)上忍饑挨餓，精神上的委屈與苦楚無處訴說，唯有等大兒子春節(jié)歸鄉(xiāng)，才能在酒意中卸下防備，將滿心煩悶傾吐而出。</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第二次見嗜酒之人，是父母原單位的高大叔。他未被下放，可六七十年代，僅憑每月37.5元工資養(yǎng)活一家六口，生活的重壓如山?？嚯y歲月里，他把酒當(dāng)成了精神依靠，漸漸養(yǎng)成嗜酒的習(xí)慣，晚年更是成癮——清晨睜眼第一件事，便是抱著酒瓶灌兩口，一日三餐酒不離口。酒精啃噬著他的身體，也摧毀了他的生活，到最后，他吃喝拉撒全在屋內(nèi)，地上酒漬、污物遍地，刺鼻的酒氣混著異味散不去，家人根本無法與他共處，最終，他在無盡的醉意中走完了一生，成了酒的犧牲品。</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第三次遇見因酒毀了一生的人，是上世紀(jì)90年代我在深圳的第一個老板，臺灣商人鄭老板。他1962年生人，比我小兩歲，為了談生意，常年泡在東莞臺灣人聚集的酒店，日日推杯換盞、酒局不斷。他每周難得回一次深圳的工廠，卻次次都是醉酒駕車，到了工廠大門口，便一頭栽在方向盤上不省人事，車門從外根本打不開。我們只能叫來另一位臺灣經(jīng)理，用閩南話一遍遍敲著車門喊話，折騰許久，他才迷迷糊糊從里面開門。幾個身強力壯的保安上前扶他，他卻常借著酒勁，隨手抄起車上的鐵棒亂揮，朝著周圍的工友撒野，嘴里還罵罵咧咧。次數(shù)多了，大家也習(xí)以為常，只要見他趴在方向盤上，便只讓門衛(wèi)通知臺灣經(jīng)理，沒人再敢靠近。</b></p><p class="ql-block"><b> .2000年左右，常年的過量飲酒終于讓鄭老板的身體垮了，先是切除了部分肝臟，沒多久又割了脾臟，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放下酒杯。2015年，他關(guān)掉深圳的工廠，將廠房和土地變賣，拿著近2億的收入回了臺灣，本是安享晚年的年紀(jì)，卻早已被酒精掏空了身體。</b></p><p class="ql-block"><b> 后來我回陜西老家過年，偶遇當(dāng)年在工廠給臺灣老板們做飯的老鄉(xiāng)，她跟我說起鄭老板醉酒后的丑態(tài)，滿是唏噓。她說，那時每到午飯時間，其他臺灣管理人員都圍坐餐桌，唯獨不見鄭老板。問起緣由，旁人只說他昨夜又喝大了，還在宿舍昏睡。老鄉(xiāng)去敲門喊他吃飯，喊了數(shù)聲都無人應(yīng)答，只好拿備用鑰匙開門。門一推開，一股酸腐的酒氣、嘔吐物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皺眉。開燈一看，地上到處是一灘灘的嘔吐物和尿液，墻面上也濺著污穢的嘔吐痕跡，鄭老板就那樣蜷縮在門后的地板上，頭枕著冰冷的地面，在污物中睡了整夜加一上午，嘴角還掛著未干的涎水，模樣狼狽又可憐。老鄉(xiāng)嘆著氣說：“要是他老婆沒離開他，有人管著，他也不會遭這份罪。”</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2017年5月份，我們一眾還在深圳工作的工友，再次見到來深圳辦事的鄭老板，他早已沒了當(dāng)年的意氣風(fēng)發(fā)，拄著雙拐，步履蹣跚，臉上毫無血色。席間，他只是跟我們這些老工友簡單打了個招呼，便獨自離席回了房間，連一口酒都再喝不動了。</b></p><p class="ql-block"><b> 2020年，去臺灣看望他的同事回來告訴我，鄭老板已長期住在臺灣榮軍醫(yī)院，他從深圳帶回的2億身家，大半都交給了醫(yī)院，只求院方研發(fā)新藥，能留住他的性命?？删凭珜λ眢w的傷害早已深入骨髓，癌細(xì)胞在他體內(nèi)瘋狂蔓延，醫(yī)院研發(fā)新藥的速度，終究趕不上癌細(xì)胞擴散的腳步。</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2022年5月21日，鄭老板走完了他60年的人生。去臺灣參加他葬禮的工友說，他在醫(yī)院的最后日子里，雙腿已被癌細(xì)胞完全侵蝕，腫脹發(fā)黑，連挪動一下都鉆心的疼。他前半生在臺灣長大，30到55歲在大陸打拼掙下億萬家產(chǎn)，后5年卻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度過，最終將畢生積蓄都耗在了求醫(yī)問藥上，還是沒能逃過一死。究其根本，皆是因他在東莞常年沉迷酒色，酒局不斷，才落得妻離子散、丟了性命的下場。這樣的人生，又有何意義可言？</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回到《咸的玩笑》里的杜太白，他的人生，更是被酒一步步推向深淵。他第一次喝大酒，是和曹五車校長同席，旁人飲酒劃拳助興，可他是中文系的語文老師，曹校長是歷史系出身的校長，二人皆是文人，便以唐詩做酒令，詩接龍接不上的人罰酒一杯。</b></p><p class="ql-block"><b> 酒局開場，二人從白居易的《琵琶行》《長恨歌》開始，一人一句交替吟誦，接著是杜甫，再到李白。兩個小時過去，一桌12人，十人皆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唯有杜太白和曹校長越喝越興奮，酒意上頭，理智也漸漸消散。吟完李杜，二人又轉(zhuǎn)戰(zhàn)李商隱的詩作，念到《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二人竟為“李商隱寫這首詩時，妻子是在世還是已逝”爭得面紅耳赤。</b></p><p class="ql-block"> <b>曹校長認(rèn)為，彼時李商隱的妻子尚在長安，這首詩是對妻子的思念；杜太白卻執(zhí)意認(rèn)為，詩人的妻子早已逝于洛陽，即便活著，也只活在詩人的心中，唯有將死人當(dāng)活人寫，這份“共剪西窗燭”的期盼，才更顯深情。酒意沖昏了頭腦，二人皆為了所謂的“學(xué)問尊嚴(yán)”不肯退讓，曹校長率先抬手，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也紅了眼，當(dāng)即回?fù)?，爭?zhí)間，他一拳砸在曹校長的鼻子上，直接將對方的鼻梁骨打折。一場文雅的文人酒局，瞬間變成了街頭斗毆，二人扭打在地上，衣衫凌亂，滿臉通紅，酒氣混著汗水，哪里還有半分文人模樣。</b></p><p class="ql-block"> <b>有人將二人酒后互毆的場面拍了下來，發(fā)到網(wǎng)上，一夜之間成了當(dāng)?shù)氐念^號新聞。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教育局當(dāng)即追責(zé)，曹校長被撤去校長職務(wù)；曹校長的鼻梁骨經(jīng)鑒定為輕微傷，杜太白被行政拘留15天。從拘留所出來，學(xué)校也將他辭退，一朝之間，杜太白從人人敬重的語文老師，變成了無業(yè)游民，他的黃金人生，竟因一頓酒局，瞬間“黃了”。</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丟了工作，沒了收入，杜太白在家閑居了一個多月，一次偶然的機會，鄰村有人辦婚禮，主持人前夜突發(fā)感冒，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情急之下請他救場。杜太白腦子靈活，中文系的功底加上多年教書的口才，又見過不少婚禮流程，便一口答應(yīng)。沒想到這場救場主持，竟讓他一炮而紅，此后鄉(xiāng)里縣里的紅白喜事，都爭相請他主持，他在當(dāng)?shù)刂鞒纸缯痉€(wěn)了腳跟，成了頭一號，收入比當(dāng)老師時還高，時間也更自由，本以為人生能就此翻盤，可他終究還是沒躲過酒的魔咒。</b></p><p class="ql-block"><b> 就在他的主持生涯風(fēng)生水起時，他的一位昔日女學(xué)生請他主持自己的婚禮?；槎Y結(jié)束后，雙方家長和新人滿心歡喜，硬是把已經(jīng)離場的杜太白拉回來喝喜酒。盛情難卻，杜太白破了自己主持活動時，不參加主家酒席、不沾酒的規(guī)矩，入座舉杯。席間眾人歡鬧，相互敬酒，酒意漸濃，學(xué)生新娘醉了，杜太白也喝得神志不清。新娘舉杯向他敬酒時，腳步虛浮，一個趔趄朝他倒來，杜太白右手端著酒杯，左手下意識去扶，可酒精讓他動作失控，左手竟無意間滑到了新娘的胸部。這一幕，恰好被好事者用手機錄下，發(fā)到網(wǎng)上，“杜太白咸豬手”的消息瞬間發(fā)酵，他成了眾人唾罵的對象，主持生涯就此一落千丈，再次失業(yè)。</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又過了幾年，失意的杜太白又開始借酒消愁。一晚，他獨自喝到微醉，想出門找地方按摩解悶。他本只想做個普通按摩，可那按摩女許久沒開張，見他醉酒，便強行要為他做全套保健。就在對方剛脫下他的褲子時，警察突然破門而入，將他抓了現(xiàn)行。百口莫辯的杜太白，又因流氓罪被拘留15天。</b></p><p class="ql-block"><b> 杜太白從小刻苦讀書，好不容易考上大學(xué)，畢業(yè)后成了一名老師，事業(yè)本順風(fēng)順?biāo)瑓s因一頓酒局丟了工作；好不容易靠主持重新立足，又因一次醉酒失儀身敗名裂；最后竟因酒后按摩，落得鋃鐺入獄的下場。酒，讓他從意氣風(fēng)發(fā)的文人，徹底淪為社會底層的路人，一生盡毀。</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酒文化本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一抹亮色，它曾是祭祀的禮、相聚的歡、抒懷的情，可當(dāng)飲酒失度，當(dāng)酒成了放縱的借口，便成了摧毀人生的利刃。古往今來，多少人因酒誤事、因酒毀身，杜太白、鄭老板、高大叔，皆是如此。酒本身無錯，錯的是世人不懂節(jié)制，不懂那杯中之物，可助興，亦可致命。酒文化留給我們的，從來不該是無度的酣飲，而是“美酒飲教微醉后”的分寸，是“飲酒溫克”的自持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若失了這份分寸，最終只會被酒所困，落得追悔莫及的下場。</b></p> <p class="ql-block"><b> 2026年元月23日于龍崗區(qū)</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