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乙巳年己丑月丙申日，門診方歇，藤師攜眾弟子及座上賓林師兄共用晚膳。食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氛圍正濃時，客座林師兄忽問“請教藤師一事，今人常有說法，稱經(jīng)方當固守原劑量，不可輕易改動。我對此心存疑惑，臨床之上，究竟該嚴格遵循原方劑量，還是依患者病情自擬劑量？請問藤師如何看待？”</p> <p class="ql-block">藤師擱箸輕嘆，緩緩說道：“古之人與今之人，天地已殊。古時，人類居住地域相對單一，飲食也比較簡陋，不似當下，交通便捷、科技狠活——夏有空調(diào)驅(qū)暑，朝還在暖城南寧，一時辰后便能飛抵寒地哈爾濱；飲食更是紛繁駁雜，夏日貪涼食冰飲、恣食鮮果者，比比皆是。時間、空間變遷之下，今時之藥材，與古時之藥材品性亦有差異。人不同、藥不同、境不同，經(jīng)方劑量，豈能一成不變？”</p> <p class="ql-block">青山蘭一旁補充，語氣懇切：“其實說千遍，道萬遍，都不如實證。原方與化裁，療效自見分曉。道聽途說，不如親自實踐。根據(jù)我和藤師的實踐，化裁往往更契今人體質(zhì)。固守原方效果不如加減后，當然他人之經(jīng)驗終究是他人的答案，百家都有百家的說法，而您的答案，也不必問旁人，它就藏在你的病人身上，病人會告訴你答案?！?lt;/p><p class="ql-block">藤師點頭稱是：“對啦，實踐出真知！”</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青山竹便順勢發(fā)問：“師父，《傷寒論》中有諸多方劑，凡用麻黃，多配以杏仁，為何麻黃必與杏仁相配？比如麻黃湯、桂枝二麻黃一湯等，皆是如此?！闭f著，便拿出筆記將兩方原文一一列明：</p> <p class="ql-block">【麻黃湯： 麻黃三兩（去節(jié)） 桂枝二兩（去皮） 甘草一兩（炙） 杏仁七十個（去皮尖） 右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納諸藥，煮取二升半，去滓，溫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須啜粥，余如桂枝湯法將息?！?lt;/p><p class="ql-block">【桂枝二麻黃一湯：桂枝（去皮）一兩十七銖，芍藥一兩六銖，麻黃（去節(jié)）十六銖，生姜（切）一兩六銖，杏仁（去皮尖）十六個，甘草（炙）一兩二銖，大棗四枚（擘）。右七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黃一二沸，去上沫，內(nèi)諸藥，煮取二升，去滓，溫服一升，日再服。本云：桂枝湯二分，麻黃湯一分，合為二升，分再服。今合為一方，將息如前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藤師緩緩答道：“因麻黃辛溫開表、散氣祛寒，而杏仁味辛潤肺。辛味本有潤功，以辛潤之，正合《內(nèi)經(jīng)·臟氣法時論篇第二十二》所言：‘腎主冬，足少陰太陽主治，其日壬癸。腎苦燥，急食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通氣也?！?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聞言，面露疑惑，輕聲質(zhì)疑：“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杏仁并非辛味啊?！?lt;/p><p class="ql-block">藤師反問：“杏仁何以不辛？”</p><p class="ql-block">青山蘭引經(jīng)據(jù)典，條理分明地說道：“杏仁味甘、味苦，未見辛味記載，弟子所言，皆出自《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名醫(yī)別錄》與《靈樞》。其一，《靈樞·五味第五十六》載五果：‘棗甘、李酸、栗咸、杏苦、桃辛’，明言杏為苦味，桃為辛味；其二，《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載：‘【杏核】味甘，溫’；其三，《名醫(yī)別錄》言：‘【杏核】味苦’。通篇未見‘辛味’二字，諸位言杏仁味辛，出處何在？莫非是教科書所言？杏仁本為苦杏仁，為何稱其味辛？弟子實難理解，莫非師父所閱《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與弟子手中版本有別？”</p><p class="ql-block">藤師連連擺手：“非也非也，杏仁確為甘溫之性，其核心功效在于潤肺，味甘亦能潤?！?lt;/p><p class="ql-block">此時，蓬師鄭重提點：“先畫一個重點——杏仁是潤太陰，而非僅潤肺，諸君所言，稍欠嚴謹。若只言潤肺，脾足太陰豈不是被吃了？太陰分手足二經(jīng)，肺為手太陰，脾為足太陰，杏仁潤太陰，二者皆能兼顧，望諸君周知。”</p><p class="ql-block">青山蘭茅塞頓開，復又追問：“既如此，杏仁當是甘潤之功，而非辛潤，師父所言‘辛以潤之’，與杏仁又有何關(guān)聯(lián)？”</p><p class="ql-block">藤師答道：“辛味本就有潤下之效?！?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執(zhí)著追問：“可杏仁本身并無辛味，硬說其辛潤，那其辛味究竟源于何處？”</p><p class="ql-block">藤師稍作思索：“并非唯有辛味方能潤，杏仁味甘，甘味亦能潤?！?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追根究底：“師父初言辛潤，今又言甘潤，弟子仍有不解，杏仁與辛味，到底有何關(guān)聯(lián)？”</p><p class="ql-block">藤師耐心釋疑：“辛可潤燥，毋庸置疑，而麻黃辛散開表，杏仁甘潤相制，二者相伍，既得汗出，又防其發(fā)散太過，桂枝則無辛味，不可混淆。”</p><p class="ql-block">蘭恍然：“莫非麻黃升陽開表，杏仁降氣，以助麻黃宣發(fā)有度？”</p><p class="ql-block">青山蘭又直言：“師父所言，乃是麻黃之辛，非杏仁之辛，杏仁本身，確實無辛味啊。”</p><p class="ql-block">藤師頷首認同：“你所言極是，杏仁確無辛味，但它能開肺氣。雖為甘溫之性，亦能達到開肺散氣之效。至于為何麻黃必配杏仁方能見效，此間機理，確實尚有一處待解之處?！?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循著蓬師的提點，緩緩延伸：“蓬師父言杏仁入太陰，太陰包含肺手太陰、脾足太陰，二者皆能入。而太陰司氣，《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言杏仁能下氣，正合太陰司氣之理。況且杏仁色白，白色屬金，金對應(yīng)肺，此為形色入經(jīng)；《傷寒論》用杏仁，必去皮尖，去皮尖后色白更純，入肺之力更專，同時亦能入脾太陰。杏仁有苦、甜之分，甘、苦二味，皆可入藥。”</p><p class="ql-block">藤師補充道：“杏仁的核心功效，在于降氣。至于它何以能潤肺，青山竹，你回去后可細細查閱典籍，深究機理。杏仁能潤肺，此為定論，而我認為，其潤肺之功，賴其苦味——苦味既能降氣，亦能升氣，氣本是升浮之勢，苦味可引其沉降。實則，它與麻黃相伍，核心便是取其降氣之能，以制麻黃?！?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點頭認同：“麻黃辛溫開表，這是大家公認的，毫無疑問。”</p><p class="ql-block">藤師繼續(xù)詳解：“杏仁與麻黃相伍，核心是起到牽制作用，防止麻黃散氣太過，導致汗出過多而傷津。除此之外，還有一層深意：麻黃用于表寒實證，寒邪束表則毛孔閉塞，毛孔閉塞則氣機升降失司，氣欲出而不得，故而氣上逆引發(fā)咳嗽、氣喘。此時，單用麻黃開表，只升不降，氣機難以調(diào)和；配以杏仁降氣，一升一降，氣機方能平和，邪氣得散，咳喘自止?！?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豁然有悟，娓娓道來：“弟子以為，肺的功能，在于使氣涼降，氣經(jīng)肺的涼降處理后，方能歸入腎的寒水之中。這就如同天地之氣，到了秋天，對應(yīng)五行之金，天地之氣亦會收斂、涼爽、肅降，緩緩過渡到冬天，寒水。天地之氣的轉(zhuǎn)化，并非一蹴而就，從秋到冬，中間需有土氣的斡旋轉(zhuǎn)化；而在人體之中，肺將氣涼降歸入腎水，亦是同理，中間也需經(jīng)過脾太陰濕土的轉(zhuǎn)化，這樣才能降，有了降，才會有升，無降不升，這樣，天地、人才能完成升降出入的循環(huán)，這也是東方哲學，是天人相應(yīng)之理。弟子猜想，杏仁的作用，大概就是如此吧。一味藥都是一個天地啊?！?lt;/p><p class="ql-block">藤師贊許點頭：“但凡實證咳喘，皆是氣逆上沖所致，用杏仁，就是為了降氣，氣降則喘平咳止。所以它重在下氣，臨床多用苦杏仁，而非甜杏仁，正因苦味能降氣，甜杏仁降氣之力微弱，難以達到預期效果。至于潤肺，反倒只是次要功效。氣能降下去，才有力量往皮毛布散，推動汗液排出。否則，氣一味上逆于口鼻，便無氣以推汗出表，麻黃即便開表，也難以見效。這就如同先將氣降下去，再往外推送，我的理解便是如此，每個人的體悟不同，見解亦會有差異。若強行開表，無氣推送，毛孔豈能打開？”</p><p class="ql-block">藤師稍作停頓，又補充道：“毛孔主司開合，以出——汗排泄邪氣為主，但亦有入，比如小孩子出汗后，若不及時擦拭，寒邪便會趁機而入，這便是毛孔出入開合的表現(xiàn)，只不過其主要功能仍在于開?！?lt;/p><p class="ql-block">沉吟片刻，藤師又坦言：“其實談及杏仁潤肺，我此前受倪師影響較深，故而下意識便會如此表述。實則細究起來，論肺之機理，當以氣為先。”</p><p class="ql-block">青山蘭輕聲說道：“師父，弟子斗膽，可否直言不認可‘潤肺’這一說法？《內(nèi)經(jīng)》有云‘水曰潤下’，潤與水息息相關(guān)，杏仁的功效，與水又有何關(guān)聯(lián)呢？”</p><p class="ql-block">藤師耐心解釋：“我們論肺，重點在氣。倪師所言的‘杏仁潤肺’，只是基于病理生理的結(jié)果，直接告知我們這一臨床實效，實質(zhì)上，杏仁并非直接潤肺，而是通過調(diào)暢肺氣，間接達到潤肺之效，這便是我對倪師說法的理解。我認為他的說法并無不妥，你可暫且如此體悟。嚴格來說，從氣的形態(tài)而言，‘潤肺’的表述確實不夠精準，但他所言的結(jié)果，卻是無誤的。他直接將結(jié)果告知你們，中間的機理去省略了一萬字，故而我下意識便會說杏仁潤肺。杏仁確無辛味，辛味雖有潤功，但杏仁的潤，賴其苦味降氣，氣降之后，又會有一個升浮推動的過程，一降一升，氣機調(diào)和，方能達潤之效?！?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恍然大悟，長舒一口氣：“哦——，原來如此！這正是年會那天大課上，蓬師父所講的太陰之理?。√幍奈恢?，設(shè)計得何其精妙，《陰陽離合論》中所言‘其沖之下，名曰太陰’，那天蓬師父說，太陰的設(shè)計暗藏深意，待我們?nèi)蘸舐w悟，如今弟子總算略懂一二了，杏仁的功效，果然也與太陰息息相關(guān)。您說它氣降而復升，這正是太陰的開的固有特性，亦是宇宙運轉(zhuǎn)的自然之理啊！”</p><p class="ql-block">藤師頷首：“這自然與太陰有關(guān)，核心便在脾胃。”</p><p class="ql-block">青山蘭興致勃勃地繼續(xù)展開說道：“少陰、少陽為樞，少陰君火、少陽相火在泉，均化為苦味，太陰濕土在泉化為甘味。故苦味乃是三陰三陽的樞之顯化，甘味為開之顯化。杏仁味苦入心，色白入肺，味甘入太陰，通過少陰的樞，來推動太陰的開，先苦后甘，先降再散，欲揚先抑，從少陰君火，到少陽相火，氣之升也，從少陽相火到太陰濕土，再到陽明燥金，為氣之降也，而從夏天到秋天的轉(zhuǎn)化，往往過度著長夏的濕、雨水，一陣秋雨一陣寒，太陰濕土將少陰、少陽的熱慢慢轉(zhuǎn)變成陽明金的涼，味苦可下，然而非直下，人體之氣同天地之氣一樣，苦味帶著少陰少陽的熱，必先通過太陰的”轉(zhuǎn)化“方能降也”，而開的動作，必然伴著樞的轉(zhuǎn)，如果樞不轉(zhuǎn)，則開也無法完成?！?lt;/p><p class="ql-block">藤師撫掌稱贊：“說得好！這樣一來，你便銜接上了?！?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喜不自勝，拍了拍身旁的青山竹，笑著問道：“竹，你聽懂了嗎？”</p><p class="ql-block">青山竹略帶靦腆地說道：“我回去后，再慢慢思索體悟吧?！?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略帶惋惜地笑道：“你體會不到我的快樂呀?！?lt;/p><p class="ql-block">藤師適時總結(jié)：“你所講的氣的走向，并無不妥。倪師的說法，結(jié)果無誤，只是他未細說中間機理，故而常人難以理解。但醫(yī)道之中，亦有許多醫(yī)者，不求深究機理，只求方證相合、能治百病，只要臨床實效好，便足矣?！?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思索片刻，又補充道：“弟子還有一種理解，肺主氣之涼降，就如同空調(diào)釋放冷氣一般，冷氣往下降，溫度降低的過程中，必會產(chǎn)生水氣、濕氣，故而這涼降之氣，本身便帶有水汽，具有潤的作用。如此說來，杏仁降肺氣，肺氣涼降而生水汽，這便是‘潤’的由來，確實有潤之功?！?lt;/p><p class="ql-block">藤師頷首稱是：“你說得很有道理，氣降則津生，津生則化為水，水又能升華為氣，循環(huán)往復，這就如同我們喝茶能嘗到回甘，是同一個道理。倪師的說法，只是省略了中間的機理，直接告知我們結(jié)果，并無不妥。再次重申，《內(nèi)經(jīng)·臟氣法時論篇第二十二》中‘辛以潤之’的記載，便是這一道理的佐證：‘腎主冬，足少陰太陽主治，其日壬癸。腎苦燥，急食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通氣也?！?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笑著說道：“師父，弟子如今徹底明白了，也認同您說的‘潤’了，剛才只是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p><p class="ql-block">藤師坦言：“其實這個問題，我此前也未曾細細深究，但我認為倪師的說法無誤，只因臨床之上，麻黃與杏仁相伍，療效確鑿，缺一不可。為何缺一不可？單用麻黃，如同干拔泉水，終究難以拔出水分，你們不妨一試，單用麻黃，難以達到發(fā)汗的效果?！?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順勢問道：“師父，那您臨床之上，麻黃與杏仁的用量比例，通常如何把控？”</p><p class="ql-block">藤師答道：“杏仁的用量，為麻黃的1.5倍至2倍即可。麻黃質(zhì)輕，主升散；杏仁質(zhì)重，主沉降，二者輕重相濟，方能調(diào)和氣機。另外，杏仁切勿打碎使用，打碎后，苦味峻烈，降氣太過而無升機，反而難以發(fā)汗。倪師的學問，我也有所涉獵，雖未深入研讀，但總體而言，多可參考，卻并非每一處都能照搬套用，臨床仍需結(jié)合自身經(jīng)驗，靈活調(diào)整，我個人用藥，向來精細，劑量會精準到克?！?lt;/p><p class="ql-block">青山蘭恍然大悟：“如此說來，若用5克麻黃，便需搭配10克杏仁。難怪有的人用麻黃杏仁相配，能順利發(fā)汗，有的人卻不能，除了劑量比例，煎煮之法，想必也十分講究。”</p><p class="ql-block">藤師繼而深入總結(jié)：“杏仁者，火之不及，心果為用。其味甘苦溫，杏葉、杏仁皆形似心臟，而杏仁入心經(jīng)更專，心火得明，則寒逆無由而生；寒邪克肺、寒水上逆之時，杏仁苦溫之性，能以火制水，恰合病機?！秲?nèi)經(jīng)》《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傷寒論》，三部經(jīng)典醫(yī)理相通，《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未言杏仁味苦，而《內(nèi)經(jīng)》中多處記載杏為心果、味苦，正可相互印證。杏仁之用，可總結(jié)為四字訣：心果之精，豎窮橫遍。”</p><p class="ql-block">藤師稍作停頓，詳解四字訣：“何為心果？《內(nèi)經(jīng)》明確記載，杏為心果。何為豎窮橫遍？豎窮，指其能通調(diào)上下氣機；橫遍，指其能調(diào)和左右升降，杏仁并非唯有降氣之功，亦有開表開肺之效，散氣、降氣兼?zhèn)??！秱摗酚性啤易?，厚樸杏子與之佳’，喘為氣逆上沖，苦杏仁肅降氣機，厚樸宣發(fā)肺氣，一升一降，氣機平和，咳喘自止，這便是杏仁調(diào)氣之效的最佳佐證?！?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青山蘭隨即取出《內(nèi)經(jīng)》原文，躬身呈上，佐證藤師所言：“師父，弟子這里有《內(nèi)經(jīng)》原文，可印證您的說法：</p><p class="ql-block">《素問·臟氣法時論篇第二十二》：肺色白。宜食苦。麥羊肉杏薤皆苦。</p><p class="ql-block">《靈樞·五味第五十六篇》：五果。棗甘。李酸。栗咸。杏苦。桃辛。心病者。宜食麥羊肉杏薤?！?lt;/p><p class="ql-block">《素問·五常政大論篇第七十》：升明之紀。其果杏。從革之紀。其果李杏。涸流之紀。其果棗杏。赫曦之紀。其果杏栗。堅成之紀。其果桃杏。</p><p class="ql-block">蓬師接過話頭，結(jié)合《傷寒論》條文，詳細解析杏仁潤太陰的機理，兼及五氣五味、六經(jīng)病機，語重心長地說道：“諸位弟子，可結(jié)合《傷寒論》條文，再細悟杏仁潤太陰之理，我為你們一一拆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傷寒論》條文34：太陽病。頭痛。發(fā)熱。身疼。腰痛。骨節(jié)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 麻黃湯方 麻黃三兩（去節(jié)） 桂枝二兩（去皮） 甘草一兩（炙） 杏仁七十個（去皮尖） 右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納諸藥，煮取二升半，去滓，溫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須啜粥，余如桂枝湯法將息。</p><p class="ql-block">首先明確定義：太陽病的核心綱領(lǐng)，是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太陽中風，是太陽病基礎(chǔ)上，兼見發(fā)熱、汗出、惡風、脈緩；太陽傷寒，是太陽病基礎(chǔ)上，兼見或已發(fā)熱、或未發(fā)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從定義中可知，太陽傷寒必見體痛，頭痛則是所有太陽病的共性癥狀。小腸手太陽經(jīng)與膀胱足太陽經(jīng)，遍布人體上下，人體三百六十五骨節(jié)，皆受其濡養(yǎng)，寒邪游行于經(jīng)脈、骨節(jié)之間，便會引發(fā)周身疼痛；腰痛，則是寒邪侵襲膀胱足太陽之脈所致。表陽虛則惡風，表氣閉塞則無汗而喘，熱邪壅滯于表，會耗傷皮腠之津液，此時便需用麻黃湯治療。</p><p class="ql-block">方中杏仁，核心功效是潤太陰——太陰者，肺手太陰與脾足太陰也。杏仁色白，白色屬金，對應(yīng)肺，故能入肺；麻黃、桂枝辛溫開表，助力汗液排出，毛孔一開，熱邪可散，但汗出過多易傷津，杏仁能降太陰之氣，牽制麻桂的升散之力，防止汗出太過而耗傷津液，這便是杏仁在麻黃湯中的核心作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再看條文25：服桂枝湯，大汗出，脈洪大者，與桂枝湯，如前法。若形似瘧，一日再發(fā)者，汗出必解，宜桂枝二麻黃一湯。桂枝二麻黃一湯：桂枝（去皮）一兩十七銖，芍藥一兩六銖，麻黃（去節(jié)）十六銖，生姜（切）一兩六銖，杏仁（去皮尖）十六個，甘草（炙）一兩二銖，大棗四枚（擘）。右七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黃一二沸，去上沫，內(nèi)諸藥，煮取二升，去滓，溫服一升，日再服。本云：桂枝湯二分，麻黃湯一分，合為二升，分再服。今合為一方，將息如前法。</p><p class="ql-block">桂枝二麻黃一湯，是桂枝湯與麻黃湯的合方減量而成，桂枝湯原方桂枝三兩，此方中僅用一兩十七銖，近乎減半?；颊咭逊霉鹬霈F(xiàn)大汗出的情況，說明營衛(wèi)俱已耗傷——衛(wèi)陽不足，則抗邪無力；營陰虧虛，則汗源不足。此時仍有余邪未清，需再次發(fā)汗以解邪，但因營衛(wèi)已虛，不可再用重劑，故加少量麻黃，助衛(wèi)開陽、打開表氣（玄孔）；桂枝湯僅能解肌、打開腠理，無法開表，此時需麻黃助力開表，排出余邪。肺主皮毛，麻黃開表，實則是開肺表，開表過程中，會進一步消耗肺陰，為防止營陰耗盡，故加杏仁潤太陰，護持營陰、收斂肺氣，這便是此方中杏仁的用意。順帶一提，桂枝二麻黃一湯與桂枝二越婢一湯，機理極為相似，皆為輕劑解表、兼顧護陰。</p><p class="ql-block">為何反復強調(diào)杏仁潤太陰，而非僅潤肺？只因只言潤肺，太過狹隘，太陰分手足二經(jīng)，肺為手太陰，脾為足太陰，杏仁既能入肺，亦能入脾，潤太陰則能兼顧二者，不可偏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再看條文62：發(fā)汗若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湯。汗出而喘。無大熱者?？膳c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方 麻黃四兩（去節(jié)） 杏仁五十個（去皮尖） 甘草二兩（炙） 石膏半斤（碎、棉裹） 右四味，以水七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納諸藥，煮取二升，去滓，溫服一升。 日再服。</p><p class="ql-block">此處有兩個關(guān)鍵問題：其一，為何要用麻黃開表？肺外合皮毛，于西醫(yī)而言，皮膚是人體最大的器官；于中醫(yī)而言，肺與皮毛本為內(nèi)外相契之關(guān)系，若皮毛被熱氣壅滯，肺氣便難以宣降，無法正常呼吸，這便是‘熱壅肌腠不開’，此時需用麻黃開表，散其熱壅，宣通肺氣。其二，為何強調(diào)‘無大熱’時才可用？‘無大熱’是此方的關(guān)鍵鑒別點，麻杏石甘湯不可用于大熱之證，麻黃湯亦不可用于大熱之證。太陽病中，發(fā)熱惡寒者，用桂枝湯；或已發(fā)熱、或未發(fā)熱、必惡寒者，用麻黃湯，這意味著，麻黃的使用，不一定要有大熱，而桂枝湯反倒可用于大熱之證。</p><p class="ql-block">麻杏石甘湯僅四味藥，各有側(cè)重：炙甘草能補益營血，充盈脈道，固護正氣；石膏能清透上焦之熱，制約麻黃的溫燥之性，防止大汗再出——此時患者已因發(fā)汗或攻下而虛損，陰陽營衛(wèi)不足以再消耗，故需石膏清和內(nèi)熱；麻黃開表散邪，解除肌腠之壅滯；杏仁與石膏相伍，能滋養(yǎng)肺陰、收斂肺氣；甘草補營，麻黃開表，表里相和，邪氣得散，正氣得護，病自可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順帶為諸位詳解五氣、五味與五氣所病，助你們進一步體悟杏仁的性味機理：</p><p class="ql-block">何為五氣、五味？</p><p class="ql-block">五氣在天，或未被人體攝入之前，為木、火、土、金、水五氣?！端貑枴ち?jié)藏象論篇》有云：‘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五氣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聲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腸胃。味有所藏。以養(yǎng)五氣。氣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鍤馊氡侵?，化為五臭：臊、焦、香、腥、腐；五味則為酸、苦、甘、辛、咸，入胃后滋養(yǎng)五臟。</p><p class="ql-block">《素問·金匱真言論篇》明確記載了五味、五色與五臟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東方青色，入通于肝，其味酸，其臭臊。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其味苦，其臭焦。中央黃色，入通于脾，其味甘，其臭香。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其味辛，其臭腥。北方黑色，入通于腎，其味咸，其臭腐。</p><p class="ql-block">何為五氣所??？</p><p class="ql-block">《素問·宣明五氣篇第二十三》有詳細記載：五氣所病：心為噫。肺為咳。肝為語。脾為吞。腎為欠為嚏。胃為氣逆為噦為恐。大腸小腸為泄。下焦溢為水。膀胱不利為癃。不約為遺溺。膽為怒。</p> <p class="ql-block">最后，再與諸位探討一個疑問：為何有的版本記載桂枝加葛根湯有麻黃，有的版本卻無麻黃？究竟哪個版本更為準確？、</p><p class="ql-block">桂枝加葛根湯方 （無麻黃）</p><p class="ql-block">葛根四兩 芍藥二兩 桂枝二兩（去皮） 甘草二兩（炙） 生姜三兩（切） 大棗十二枚（劈） 右六味，以水一斗，先煮葛根減二升，去上沫，納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 覆取微似汗，不須啜粥，余如桂枝法將息及禁忌。</p><p class="ql-block">桂枝加葛根湯方 （有麻黃）</p><p class="ql-block">葛根四兩 麻黃三兩。去節(jié) 芍藥二兩 生姜三兩。切 甘草二兩。炙 大棗十二枚。擘 桂枝二兩。去皮</p><p class="ql-block">上七味。以水一斗。先煮麻黃葛根。減二升。去上沫。內(nèi)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覆取微似汗。不須啜粥。余如桂枝法。將息及禁忌。</p><p class="ql-block">先看有麻黃的版本：方中麻黃三兩，這一劑量，暗示著邪氣有向內(nèi)深入之勢，即將侵襲營分，或剛剛觸及營分，表氣有閉塞之虞。人體的病機變化，本是動態(tài)的，而非靜態(tài)的，上古之時，煎藥需生火、備藥、煎煮，耗時不短；從六經(jīng)欲解時的規(guī)律可知，但凡涉及陰經(jīng)，病勢變化皆十分迅速，等藥煎煮完成，表氣或許已完全閉塞，此處加入麻黃，實則是預判病勢變化，防微杜漸。若表氣已閉，卻無麻黃開表，僅用桂枝解肌，是遠遠不夠的，無法打開表氣，邪無出路，病勢必會加重。</p><p class="ql-block">再從地域差異來看：南方氣候溫熱，少有嚴寒，南方人的腠理也較為稀疏，即便感受寒邪，也難以形成完全的表閉，因此南方醫(yī)家臨床少用麻黃；而北方氣候嚴寒，北方人的腠理致密，寒邪束表后，表氣極易堅閉，若不用麻黃，表氣根本無法打開，此時即便用葛根起陰、生姜助汗，汗液也無法排出，里寒難以散出，邪氣滯于體內(nèi)，無法痊愈。仲景為河南南陽人，地處中州，氣候介于南北之間，寒邪易束表閉氣，因此，桂枝加葛根湯原方，應(yīng)當是有麻黃的。</p><p class="ql-block">但臨床用藥，不必拘泥于版本，有麻黃、無麻黃皆可，關(guān)鍵在于心中知其藥、明其理——面對患者時，需明確判斷表氣是否閉塞、邪氣是否已及營分，知曉應(yīng)當加麻黃的緣由，亦明白應(yīng)當去麻黃的道理，做到心中有數(shù)，而非人云亦云、照搬教條。</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個疑問：為何有時有汗出，仍需用麻黃？</p><p class="ql-block">這是因為，此處的汗出，是‘反汗出、惡風’——原本邪氣入營、表氣閉塞，應(yīng)當無汗，卻反而出現(xiàn)自汗，這種汗出，并非邪氣隨汗排出的有效汗出，而是營陰虧虛所致的自汗，此時表氣即將閉塞，或已輕微閉塞，仍需用麻黃開表，散出里寒、透達余邪，方能痊愈。</p><p class="ql-block">最后再補充一點：麻黃湯中麻黃與杏仁相須為用，為何桂枝加葛根湯中，若用麻黃，卻不配杏仁？</p><p class="ql-block">只因桂枝加葛根湯中的麻黃，作用是開孫絡(luò)之表，病位尚淺，未觸及營血，與肺手太陰無涉——營氣起于中焦，肺手太陰之脈亦起于中焦，病未及此，故無需用杏仁潤肺手太陰；況且方中葛根的功效是起陰氣，其性升浮，而杏仁性沉降，二者作用相悖，若同用，會導致氣機紊亂，故無需配伍杏仁。</p><p class="ql-block">而麻黃湯證有氣喘，病位已觸及肺手太陰，麻黃開表散邪、汗出之后，易消耗肺陰，故必配杏仁潤太陰肺，護持肺陰、調(diào)和氣機?！?lt;/p><p class="ql-block">蓬師講解完畢，眾弟子紛紛起身，躬身作揖，齊聲恭謝：“感謝師父教誨，弟子銘記于心，日后必當潛心體悟、勤于實踐?！?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麻黃</p><p class="ql-block">《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麻黃】味苦。溫。主治中風傷寒頭痛。溫瘧。發(fā)表出汗。去邪熱氣。止咳逆上氣。除寒熱。破癥堅積聚。一名龍沙。生晉地。</p><p class="ql-block">《名醫(yī)別錄》：【麻黃】微溫。無毒。主治五藏邪氣緩急。風脅痛。字乳余疾。止好唾。通腠理。疏傷寒頭痛解肌。泄邪惡氣。消赤黑斑毒。不可多服。令人虛。一名卑相。一名卑鹽。生晉地及河東。立秋采莖。陰干令青。（厚樸為之使。惡辛夷石韋。）】</p><p class="ql-block">杏仁</p><p class="ql-block">《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杏核】味甘。溫。主治咳逆上氣。雷鳴。喉痹。下氣。產(chǎn)乳。金創(chuàng)。寒心。賁豚。生晉山川谷。</p><p class="ql-block">《名醫(yī)別錄》：【杏核】味苦。冷利。有毒。主治驚癇。心下煩熱。風氣去來。時行頭痛。解肌。消心下急。殺狗毒。一名杏子。五月采。其兩仁者殺人?？梢远竟贰！净ā课犊?。無毒。主補不足。女子傷中。寒熱痹。厥逆?！緦崱课端?。不可多食。傷筋骨。生晉山。（得火良。惡黃芪黃芩葛根。解錫毒。畏蘘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