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華燈初上,我獨自漫步在學校的操場上。身為教師,望著教學樓里傾瀉而出的溫暖燈光,三十多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那時的我,出生在大西北,從偏遠鄉(xiāng)村考進縣里唯一的高中,成為嶄新校園的第一屆學生。</p> <p class="ql-block"> 整個縣每屆不過兩百余名高中生。學校是新建的,高一時連宿舍樓都還未完工,半棟教學樓便被臨時改成了宿舍。三十幾個女生擠在一間大教室里,夜里總能聽見此起彼伏的鼾聲——許是白日學習太累,不少人睡得很沉。凌晨四五點,臉盆碰撞的洗漱聲便陸續(xù)響起,總有人早早起身,端著書本到路燈下默讀背誦。</p><p class="ql-block">熱水永遠稀缺。我們睡前把打好冷水的臉盆塞進床底,清晨再小心翼翼地從暖瓶里倒出一點溫熱兌進去。全校僅有一座公共衛(wèi)生間——那是九十年代初北方常見的土廁,如今想起仍覺窒息。最煎熬的是深夜內(nèi)急:宿舍樓里沒有廁所,宿舍樓門又早已緊鎖。多少次晨跑時分,樓梯口驚現(xiàn)污穢,引來一片罵聲、捂鼻、奔逃……如今想來,那該是走投無路之人多么絕望又狼狽的選擇。</p> <p class="ql-block"> 高二搬進新宿舍樓,有了真正的寢室,卻因床位不足,三人擠兩張床。瘦小的我總睡在中間。那些夜晚,下自習歸來,女孩們的說笑聲在狹小空間里蕩漾。身體雖擠迫,心里卻溫暖。</p> <p class="ql-block"> 即便遷入新樓,廁所問題依然未解。一夜,我因腸胃難受,誤服螺旋霉素而過敏,半夜全身浮腫發(fā)熱,雙手腫脹無法握拳。不敢驚動同學,不知宿管何在,只能拼命喝水自救。當尿意洶涌而來,在絕望的寂靜中,我終于發(fā)現(xiàn)某宿舍門前的痰盂……次日診所掛瓶后請假回家,母親才說起我幼時便對此藥過敏。如今回想,那個在黑暗中獨自掙扎的少女,竟有如此求生的勇氣。</p> <p class="ql-block"> 若說住宿尚可忍受,伙食才是真正的考驗。若一周餐餐都吃食堂,在當時那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再加上若是去得稍晚一些,面條便會被泡得發(fā)脹,口感全無。所以一周僅三、四次光顧。主要口糧是周末從家背來的干糧:饅頭、花卷,或偶爾改善伙食的炸油餅,還有周日 從家炒好的一盒土豆絲,這盒土豆絲要支撐周日晚飯和周一的伙食。干糧存放一周,變硬、發(fā)霉、長綠毛是常事。無人告訴我霉變有害,長輩也如此生活。再加上身邊大部分同學皆是如此,我自然也未曾覺得低人一等。摳去斑斑點點的綠毛,拿熱水一泡,便是果腹一餐。但本就虛弱的腸胃,經(jīng)常吃冷的、硬的,發(fā)霉的,導致腸胃反復發(fā)炎,多少次課堂,我用筆盒頂住劇痛的胃,額頭滲出冷汗。所以從那時起,諾氟沙星氟哌酸便成了我的常備藥,奇怪的是,這般折騰竟未留下永久的創(chuàng)傷。</p> <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塑造了我們這一代人獨特的筋骨:對物質(zhì)要求極低,吃什么都香,什么苦都能咽下。如今我常教育子女勿挑食、勤勞動,他們卻反問:“沒苦為什么要找苦吃?”我一時語塞。是啊,他們生在不必忍受霉變食物的時代,自然無法理解我們對饑餓的記憶。這或許真是代溝——但那些深植于身體的記憶,真的只是過去式嗎?</p> <p class="ql-block"> 操場燈光溫柔灑落,三十年前那個在樓梯口污穢前掩鼻奔跑的少女,與此刻站在講臺的我身影重疊??嚯y未必值得歌頌,但它確實鍛造了一些東西:一種在匱乏中尋找溫存、在絕境中堅守體面的韌性。在這燈火通明的校園里,新一代不必再經(jīng)歷我們曾經(jīng)的窘迫,但那份于艱難中生長的生命力,是否也該以某種方式傳遞?</p> <p class="ql-block"> 時代自有其步伐,每一代人的“苦難”定義都在變遷。我不確定是否該堅持讓孩子理解我們的過去,但我確信:無論物質(zhì)豐儉,心靈都需要一種“在黑暗中找到痰盂”的勇氣——那不是找苦吃,而是當生活出現(xiàn)斷裂時,仍有爬過去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夜風輕拂,教室的燈光漸次熄滅。從寒窗到講臺,這條路走了三十年。那些霉變的干糧、腫脹的夜晚、擁擠的床鋪,都沉淀為生命的底色。而新的故事,正在這燈火下悄然書寫。</p> <p class="ql-block">圖文: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