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游-宜賓博物館-春生篇華雨辰-official <p class="ql-block">一進(jìn)門，那尊倒立的人形雕塑就撞進(jìn)眼里——不是驚愕，倒像老友打了個(gè)俏皮的招呼。身子懸在半空，腳尖朝天，嘴角卻微微翹著，仿佛剛演完一出輕盈的春戲。光在它身上淌，也在我肩頭跳，扶梯緩緩上行，人影來去，而它就那樣靜定地翻著跟頭，把“春生”的“生”字，翻出了點(diǎn)不按常理出牌的活氣。</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廊角，忽見一條古街撲面而來：青磚墻、翹屋檐、紅燈籠一串串垂著，像春神隨手掛下的小鈴鐺。“春生”兩個(gè)字圓圓地嵌在墻心，旁邊幾行小字，講的是立春咬春、打春牛、吃春餅的舊俗。我駐足片刻，聽見自己鞋底輕輕叩在仿古地磚上，咚、咚——竟也像應(yīng)和著某種久遠(yuǎn)的節(jié)拍。街上有行人，有笑語，有未拆封的年味，而春天，就在這煙火氣里，悄悄拱出了第一寸嫩芽。</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排彩扎的民間小人兒立在木架上，紅衣藍(lán)褲、金發(fā)辮、鼓眼睛，有的騎虎，有的托桃，有的踮腳吹笙。它們不說話，可眉眼彎彎，衣角飛揚(yáng)，像剛從誰家窗花里跳出來，還帶著剪刀的余溫。我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外婆剪的“春娃娃”，也是這樣鮮亮、憨實(shí)、滿身力氣——原來春生，不只是節(jié)氣，更是手藝人指尖上不肯歇息的那股熱乎勁兒。</p> <p class="ql-block">一張圓桌，熱氣騰騰。醬紅的肘子、翠綠的菜心、琥珀色的湯在碗里微微晃，連木紋都浸著油潤的光。“請勿觸摸”的標(biāo)牌立在桌角，卻擋不住人湊近看——那幾位穿直裰的“古人”圍坐談笑，灶臺邊還有人顛勺，鍋氣騰騰，仿佛下一秒就能聞見蔥花爆香。我站定，沒伸手，卻覺得舌尖一暖：原來春生，是人間煙火蒸騰起來的第一口暖意，是日子熱熱鬧鬧、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谋緛砟印?lt;/p> <p class="ql-block">苗家姑娘的衣裳掛在展柜里，紅得像剛?cè)镜某迹陆笮淇诿苊芾C著山花、蝴蝶、盤龍，針腳細(xì)得藏住晨露，流蘇垂下來，輕輕一晃，就搖落一串銀鈴似的春聲。旁邊小字說，苗繡是“穿在身上的史書”，一針一線，繡的是遷徙的山、記得的河、念著的人。我隔著玻璃看那朵盛放的牡丹——它不單開在布上，也開在血脈里，年年春來，照舊灼灼。</p> <p class="ql-block">耳畔仿佛響起一段調(diào)子：“高高山上一樹槐，手攀槐枝望郎來……”《槐花幾時(shí)開》，宜賓山坳里長出來的歌，沒有譜，卻自有節(jié)律；不靠譜，卻句句落進(jìn)心坎。民歌是長在土地上的藤蔓，春一動(dòng)，它就往上攀，纏住風(fēng)，纏住云，纏住趕路人的腳步。我輕輕哼了半句，調(diào)子生澀，可心里卻像被山風(fēng)洗過，清亮亮的。</p> <p class="ql-block">走到尾廳，夜色已悄然漫進(jìn)玻璃窗。一株老樹斜倚著飛檐，滿樹白花垂落如雪，燈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畫出晃動(dòng)的光斑。木格窗欞的影子斜斜鋪開，像一頁未寫完的春帖。我停下，沒拍照，只站著，看那花影在衣袖上緩緩游移——原來春生，有時(shí)就是這么靜：不喧嘩，不爭先，只是悄然盛放，靜靜垂落，把整個(gè)春天，低低地、柔柔地，捧在手心。</p> <p class="ql-block">最后遇見那兩位挑夫。青銅鑄的肩頭繃著勁，扁擔(dān)深深壓進(jìn)肉里，可腳步卻穩(wěn)，眼神卻亮，仿佛肩上不是貨擔(dān)，是整條長江的潮信、整座蜀南的晨光。展板上說，他們是古道上的脊梁。我望著他們汗?jié)竦暮箢i，忽然懂了：春生，從來不只是草木萌動(dòng)；更是人彎下腰去，把日子一擔(dān)一擔(dān)，挑進(jìn)新歲里——沉，卻踏實(shí)；累，卻滾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