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日刷短視頻，冷不丁撞見一句話，直戳進心窩子：“你慌什么，才六十歲而已，只要皺紋不長進心里，我們依然風華正茂?！背趼犞挥X心頭熨帖，咂摸半晌，竟生出百感交集滋味——就像冬夜里捧起一杯熱茶，先是暖意順著喉嚨漫過臟腑，繼而一絲微澀纏上舌尖，那余韻卻悠悠揚揚，久久不散。 </p><p class="ql-block">退休后的日子過得悠閑，我對日期也愈發(fā)遲鈍，常說不清今夕是幾號、周幾。若不是旁人偶然提起，有時竟恍惚忘了自己的年紀?？此坪锖康娜粘?，日子卻未被按下重復鍵，反倒在不知不覺里，悄悄向前飛速流轉(zhuǎn)。 清晨，浸在廚房漫溢的煙火氣里煮一碗雜糧粥，白汽裊裊，就著耳畔飄來的書聲，慢慢消磨這段溫軟時光。飯后拾掇妥當，便捧一杯熱茶，伴著電視劇里的悲歡離合，靜享半晌慵懶。 </p><p class="ql-block">午后的時光愈發(fā)悠長。或伏案寫下幾行心緒、幾頁游記，再剪一段小視頻；或翻出柜底的老照片，指尖拂過微微泛黃的相紙，在斑駁光影里打撈那些零碎的舊時光。這般閑坐的辰光，便成了這半日里最妥帖的清歡。</p> <p class="ql-block">有時被同學、老友相邀，湊一桌牌局。指尖推牌，嘩啦啦的牌響里，漾著滿桌爽朗笑語。打?qū)ε频娜诵χ栽偢呤?，打錯的人打趣自嘲豬隊友，你來我往間，盡是毫無芥蒂的調(diào)侃與嬉鬧。這哪里是什么牌場競技，分明是老友們借著牌桌敘舊，彼此說笑、相伴消遣的好光景。</p><p class="ql-block">發(fā)小們偶爾相約聚在一起，開一瓶老酒，各斟滿一杯。把過往的趣事、如今的閑樂，一股腦兒當作下酒菜，推杯換盞間，滿室都是爽朗的談笑聲。即便滴酒不沾，就這么看著他們眉飛色舞暢飲說笑，心里也滿是熨帖。幾杯酒下肚，女發(fā)小率先亮開嗓子唱了一曲，清亮的歌聲剛落，滿座便喝彩不迭。一曲方罷，就有人借興提議，為唱歌的人敬上一杯，眾人立刻紛紛附和。于是一曲連一曲，歌聲就沒斷過，席間能歌善舞的發(fā)小們紛紛起身，或唱或跳，把氣氛烘得熱火朝天。忽然，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哼唱起小學班主任教的六七十年代老歌。這下可不得了，會唱的、不會唱的都扯開嗓子齊聲應和，哪里還管唱得準不準、記不記得詞。歌聲落了又起，酒杯碰出叮叮當當?shù)拇囗?，談笑聲、歌聲、喝彩聲纏纏綿綿漾滿屋子，那股歡騰勁兒，簡直要掀翻屋頂。原本說好只喝幾杯的話，此刻早被拋到九霄云外，眾人只顧盡興開懷，哪里還顧得上什么約定。</p><p class="ql-block">興致忽起時，便和老伴驅(qū)車尋山訪水。不問遠近，亦無定所，只向著青山綠水、尋常巷陌奔赴，看人間煙火，賞風土人情，飽覽祖國大好河山。</p> <p class="ql-block">這般忙忙閑閑、舒心歡愉的日子，竟讓我忘了時光從不會停下匆匆步履，更未留意它早已在我鬢邊眉角，悄悄刻下了溫柔的痕跡。從前，我一見發(fā)根泛白便去焗油，染完對著鏡子瞧著那頭勻凈的發(fā)色，總覺得自己還年輕，歲月尚早，衰老這事兒，離自己遠著呢。</p><p class="ql-block">直到那日老友相聚，酒過三巡，有人笑著說：“咱們這兒，又添兩位花甲之人啦！”這話像顆小石子，“咚”地擲進我心里，漾開的圈圈漣漪，許久都未散去。我這才猛然驚覺——原來，我已邁入花甲之年，成了旁人眼中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散場回家，我忍不住站在鏡前，借著洗漱間的燈光細細打量自己。因總聽聞染膏含致癌成分，向來惜命的我，近來焗油的次數(shù)也愈發(fā)少了。這才驚覺，黑發(fā)間的銀絲竟比印象里又多了許多、長長了不少，早已不是星星點點的模樣，反倒根根分明。燈光下，即便不戴眼鏡，也能看清那泛著銀光的白，格外刺眼。</p><p class="ql-block">心頭頓時一緊，我下意識地伸手扒拉頭發(fā)，想尋個發(fā)式把白發(fā)悄悄遮去一些，可越扒拉，那些銀絲反倒越顯眼。它們仿佛在輕輕同我打招呼，提醒著我，歲月這東西，終究是留不住的。</p><p class="ql-block">一瞬間我懵了：真的老了？</p><p class="ql-block">恍惚間，母親當年的模樣竟清晰浮在眼前。記得她四十七八歲時，黑發(fā)里就摻著幾根半截稍白的發(fā)絲，眼角也早早爬上了細紋。那時候總覺得，母親那輩人太不容易，被柴米油鹽、家庭瑣事磋磨得太狠，連眉眼間都凝著化不開的疲憊。再瞧瞧我們這一輩，吃穿不愁，日子過得滋潤，靠著染發(fā)、保養(yǎng)就把年齡藏得嚴嚴實實，連自己都騙過了，竟真以為時光對自己格外寬容。</p><p class="ql-block">那些白發(fā)，見證了我們從青澀少年邁入花甲之年，見證了一路的歡笑與淚水、相聚與別離。年齡不過是個數(shù)字，只要心里還熱乎，眼里還有光，還能想起兒時在巷子里追逐嬉鬧，少年時趴在燈下埋頭苦讀，青年時為生計奔走，或伏案謀生，或躬身耕壟的日子，那便不算老。</p><p class="ql-block">歲月能在臉上刻下皺紋，可沒法在心里留下痕跡。只要皺紋不長進心里，我們就永遠是那個心懷熱愛、眼里有光的少年，依然風華正茂，往后的日子照樣能過得有滋有味、熱氣騰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