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月二十二，晨光初透，十八索自然保護區(qū)的淺灘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我踩著微濕的泥岸緩步向前，忽見兩只白鷺正依偎在淺水里——不是爭搶，也不是警覺，就那樣靜靜挨著，頸項微曲，羽尖沾著水光，像兩枚被風推到一起的云絮。陽光斜斜鋪開，把它們的影子輕輕按在水底，也把那份不言自明的默契，照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它們偶爾偏頭，喙尖幾乎相觸，又忽而分開，水面便漾開細碎的波光。那不是嬉戲，也不是示威，倒像是老友間一句未出口的問候，在冬末的靜氣里，自有它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一只低頭理羽，動作極慢，仿佛在數(shù)自己每一根翎毛的紋路；另一只便站著不動，長腿沉在清淺的水中，像兩根立于時光里的白玉簪。水底青苔隱約可見，倒影卻比真身更柔、更靜，仿佛另一個世界，也正屏息看著它們。</p> <p class="ql-block">它們就那樣站著，不飛，不叫，也不走遠。泥灘在身后延展，水光在身前輕晃，倒影與真身疊成一對對工整的印痕——原來寧靜不是空無一物，而是萬物各安其位，連漣漪都守著自己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忽然，雙雙展翅！不是驚起，而是應(yīng)和。翅膀一開，整片水面便活了過來，灰藍的天光、微顫的倒影、風掠過羽緣的微響，全被攏進那一瞬的舒展里。它們沒飛遠，只在原地旋開又收攏，像在跳一支只屬于濕地的、無聲的圓舞曲。</p> <p class="ql-block">其中一只低低掠過水面，腳尖輕點，漣漪一圈圈推開，倒影被揉碎又聚攏，仿佛水在替它記下這一程輕盈的來去。</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只，單腿而立，喙微揚，目光投向遠處未融的薄霜。水波粼粼，映著它不動的剪影，也映著它眼底那一小片未被驚擾的晴空。</p> <p class="ql-block">它們在淺水里踱步，步子不急，卻極穩(wěn)。水沒過腳踝，也漫過倒影的腰線，白羽與水光彼此映照，竟分不清哪一重是實，哪一重是影——人站在岸上，倒像是闖入了一幅正在呼吸的水墨。</p> <p class="ql-block">另兩只飛起來了，翅膀在光里劃出銀邊，彼此靠得很近，卻始終不相碰。它們掠過同一道水紋，又各自投下清晰的影，仿佛在說：相伴，不必相疊；同行，亦可各成風景。</p> <p class="ql-block">再往灘涂深處走，五只白鷺散落其間——有的剛收翅落地，有的正抬腿邁步，還有一只忽然騰空而起，翅膀扇開時，帶起一星水珠，在陽光里亮得像碎鉆。它們不排陣，不列隊，只是依著自己的心意，在這片水土上，自在地生，自在地動，自在地白。</p>
<p class="ql-block">十八索的冬，并不肅殺。它把冷藏進泥里，把暖浮在水上，把時間放慢，把白鷺養(yǎng)得通身是光。2026年元月二十二日，我在這里，不是旁觀者，是被它們的靜與動、影與身、近與遠，輕輕點化過的人。</p>
<p class="ql-block">白鷺不識日歷，卻記得節(jié)氣；它們不寫日記，卻把每個清晨，都站成一首未落款的詩。</p>